阙下紫金雷潮翻卷上涌时,高空雷阙四角同时一亮。 不是暴涨。 是那种被寒轮磨得发涩许久之后,终于重新转顺的亮意。阙底雷纹一层层抬起,沿阙身向上走,照得镜界碎镜流与火域焰链都显出一瞬滞缓。护阙锋线留守那半层修士先是一怔,随即齐齐提气,青苍剑气、法卫阵光、各宗法器灵辉一并压前,把主台退层后仍在游走试探的镜火再逼退半尺。 中年剑修握着裂开的厚剑,虎口血流不止,胸口伤处一阵阵发紧。他看见雷阙底部回明,咧嘴就笑,笑得又咳出一口血: “阙下这边撑住了!” 雍梁长枪供奉肩头见骨伤口还在流血,枪身白霜结了又碎,碎了又结。他不抬头,只把枪锋更稳地压在最前寒轮外沿,声音嘶哑: “别只看亮,寒煞还在加轮。” 他说得没错。 寒煞界后方冰白灵光一层层抬起,第五道更薄、更快的禁轮已经成形,轮缘寒纹细得像刀丝,不压雷潮正面,专绕阙下右侧外沿走,显然是冲着法卫赤金半弧和别宗剑修、散修刀修那一拨人去的。镜界细镜流也跟着沉下一截,银灰镜光贴着那道薄禁轮外沿滑行,照的全是出手最勤的几个人的识海与手腕。火域游走焰链则不再一味烧半弧,改从下方卷向雍梁长枪供奉脚下遁光。 阙下这片地方,杀势越磨越细,越细越毒。 沈青萝抬眼,看见第五道薄禁轮成形的一瞬,月白剑光先动。 她没有等对方切进来。 月白寒光沿阙下雷潮边沿一掠,直斩那道薄禁轮将成未成时最亮的轮心寒纹。冰白寒纹刚聚起一层,被她一剑切开,寒煞界后方几名控轮修士齐齐闷哼,轮势顿时一顿。镜界细镜流跟着偏了半寸,没照实法卫那边领阵之人的眉心。 中年剑修抓住这一瞬,裂剑沉砸。 “轰!” 厚剑砸碎半道镜流,剑骨裂响更重,剑锋近中段又开出一道细裂。可他手腕一拧,硬把裂剑的余势送进那道被沈青萝先切偏的薄禁轮里,冰白轮缘当场炸碎小半,寒光四散。 法卫赤金半弧借这一息再抬半寸,挡住从下方卷上的焰链。几名法卫齐齐吐血,半弧边沿却终于没被焰火咬穿。别宗剑修与散修刀修那边抓着这点空处扑进虫雾,剑气刀光在黑雾里来回一绞,把扑到并脉阵河外沿的那几团虫潮斩开大片。 阙下这边一稳,云下右侧回转随即又亮了半层。 云下右侧,第五阵舟右舷半塌之处仍在冒火。 第八阵舟卷水托人,第七阵舟半截阵旗翻动,水修法卫还在并幕和救人之间来回换位。刚被卷出来的三名水修躺在甲板上,身上焦黑一片,其中那名捏着烧裂副舵阵符的年轻人手指已经蜷死,旁边同伴掰都掰不开。 第七阵舟校尉红着眼,半截阵旗往下一顿,声音沙得厉害: “把符收好!先送下去!” “第五舟主舵外沿谁还能结印?回一句!” 第五阵舟那边一片火光、水汽、虫雾与人声杂在一起,隔了两息,才有个嘶哑声音回上来: “我来!” 说话的是第五阵舟副校,左臂已经烧焦半截,袖袍全碎,右手还在掐印。他身边只剩两名能站着的水修,一个脸上全是血,一个眼里镜光余震未散,结印时手还在抖。可第五舟主舵外沿那一小片青蓝水势还亮着,正是顾归舟在无争渡那边要借的那一点。 裴照川守着界接灯,青金照域把这一小片青蓝水势与右侧支点后方那道斜接灵光一并照亮,急声道: “第五舟主舵外沿还亮!” 无争渡后滩,顾归舟掌心按着小阵枢,阵纹震得他指骨发麻。他抬头一扫照域,立刻出声: “就是现在,借它起回转!” “商盟阵师,斜接纹先不再往前拉长,先横搭第五舟主舵外沿灵光,接成三角回转。” “阿木,轻阵板再垫一块在后侧稳点右边,不要让阵师脚下虚。” “赵六,短路口再空出半丈,南澜伤修往东侧节点走,阵材不停。” 赵六扯着嗓子喊人让路,阿木抱着新送来的轻阵板扑到阵师身后,跪在泥里一按,掌心火泡被磨破也没吭声。商盟阵师满头冷汗,手下稳纹砂一洒,真元顺着阵核往斜接纹与第五舟主舵外沿那点青蓝灵光一并送去。 斜接浅青白线先是一颤,随后横横搭过去。 两股灵光一触,第五舟右侧并脉阵河那截先前暗下去的地方没有暴亮,只是慢慢稳住,明灭的频率明显缓了下来。右舷半塌那片火场外沿,原本狂泄的并幕水势也被后侧和横向两股灵光一托,终于不再继续外扩。 裴照川看见这一幕,低低吸了口气:“三角回转立住了。” 顾归舟没抬头看太久,只道: “别松。还差前沿那半截。” 他目光往第五舟右舷火场前侧一扫,落在一段还没完全烧穿的舟外阵骨上,眸色一沉,又接着发令: “商盟阵师,下一步借那段阵骨余光接前沿,不碰火心。” “孙婆,东侧药位那边第五舟下来的火伤先清火毒,再护脉,识海震伤另外放一边。” “裴照川,照第八舟卷水落点和第五舟右舷阵骨,我要看哪一段先灭。” 孙婆在丹炉边骂了两句,手上药草一把把进炉,炉火却稳。裴照川灯光一转,青金分光立刻把第五舟右舷那截还亮着的阵骨和第八舟卷水落点照得更清楚。 顾归舟低头按阵板,唇边血线滑到下颌,被雷光照得发暗。 高空阙下、云下残舟、地上灯路药位,他一处都没空着。 高空阙下,第五道薄禁轮被沈青萝一剑先斩后,中年剑修裂剑再砸,寒煞界那边短短几息没能把轮势续齐。雍梁长枪供奉抓着这几息,把最前寒轮往外再压一寸,阙下雷潮底部紫金雷纹层层翻起,照得他枪身白霜尽碎,肩头血肉都在发颤。 可这一压代价也极大。 供奉右臂筋骨一阵脆响,虎口血直接顺着枪杆淌下去。他眼前黑了一瞬,脚下遁光都晃了,竟还咬牙站住。中年剑修余光瞥见,骂道: “你再这么压,手臂先废!” 长枪供奉咧嘴,牙缝里都是血:“废就废,先把这一层压过去再说!” 话音刚落,镜界一道更粗的镜流忽然从主台退层那边斜照下来,不再细切识海,而是直接压阙下雷潮右侧,配着火域两道焰链和寒煞残轮,像要把阙下右侧外沿整块掀开。显然诸界也看出这边雷阙回明、云下回转重起,想趁玄河界刚把气续上时再来一记重压。 中年剑修提裂剑欲砸,剑骨刚抬起便传来一阵更刺耳的裂响,动作不由慢了半线。 雍梁长枪供奉枪锋压着寒轮外沿,也腾不出手。 法卫赤金半弧刚顶过焰链一轮,明灭不定,几名法卫气机都在乱,想再提半弧,已经有些迟。 这一下若落实,阙下右侧外沿极可能被压穿。 沈青萝在这一刻抬步。 她没有迎着那道粗镜流正面斩下,而是脚下一转,沿阙下雷潮边沿贴行半圈,月白剑光先从粗镜流外沿掠过,再折入火域焰链与寒煞残轮之间那道极窄空处。 她要切的不是粗镜流本身。 是它与焰链、残轮合势那一下的“合拍”。 月白剑光入场时,阙下雷潮正好翻起一层紫金雷纹。雷光照在她侧颈、肩背和衣袍血迹上,映得她整个人像从寒霜里走出来,剑锋却快得只剩一线白影。 “铮——!” 第一声,焰链节拍偏。 “铮——!” 第二声,残轮去势慢。 第三剑没有剑鸣,只有一记沉闷碰撞声。 月白剑光点在粗镜流外沿与阙下雷潮将触未触之处,银灰镜光猛地一颤,去势被她带偏半尺,没能正压法卫赤金半弧和阙下右侧外沿,而是擦着外沿过去,卷起一片镜火碎光。 法卫那边这才堪堪把赤金半弧提住。中年剑修裂剑随即砸来,把被带偏的粗镜流后半截轰碎。雍梁长枪供奉枪锋再压,把最前寒轮一口气逼退小半寸。 阙下雷潮轰然回亮。 沈青萝落回原处,脚下遁光一晃,喉间那口压了许久的血终究涌了上来。她偏头吐出一口血,血落在阙下雷潮边沿,转眼被雷光震成细红雾。 中年剑修看得心里一紧,抬手去扶,却被她抬剑轻轻一挡。 沈青萝喘了一口气,声音发哑: “还行。” 中年剑修盯着她看了一息,没再多说,只把裂剑一抬,站到她身侧前半步。雍梁长枪供奉也把枪锋往外挪了半寸,替她挡住寒轮外沿最先压来的那一段。 三人一剑一枪一裂剑,依旧横在阙下雷潮边沿。 云下右侧,第五舟右舷火场外沿那段残存阵骨终于被裴照川照域锁定。 青金分光照落时,那段阵骨上还有一点青蓝余光,忽明忽暗,被火焰烤得几乎要灭。商盟阵师看见照域落点,手下真元一沉,斜接纹与横搭灵光一并往前送,阿木和两个脚夫把轻阵板一路垫过去,膝盖在碎木和热泥里磨得血淋淋。 “再前一点!” “别踩火边,踩阵板!” “稳纹砂给我——” 阵师声音嘶哑,手下灵光终于沿着那段残存阵骨搭上一笔。第五舟右舷火场前侧,青蓝余光一颤,像快熄的炭被人吹着了一下。 裴照川眼睛一亮:“前沿那半截也起了!” 顾归舟掌下小阵枢阵纹一震再震,终于把那道震意稳住。他抬头看了眼云下右侧回转三角与前沿新起那一笔灵光,又看了看高空阙下仍在翻卷的紫金雷潮,低声道: “接上了。” 他声音不大,身边却有几个人都听见了。 赵六正扛着一袋稳纹砂跑过,脚下一顿,抬头看了眼云下,嘴里骂了一句谁也没听清,咧嘴就笑。阿木那边还跪在泥里按阵板,听见这句,肩膀猛地松了一瞬,随即又把手按稳。孙婆在丹炉边抬眼瞥了一下,没说话,只把一碗刚煎好的清识护脉药递给旁边人。 高空风雷翻卷,云下残舟并幕未止,火焰与虫雾还在压。 无争渡这片旧渡口里,灯路浅光绕着小阵枢四转,丹炉火光映着人影来回。 前滩木牌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牌上墨字被火光照得明暗交替: 先让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