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六百零五章 右支回转,阙下剑裂

  云下右侧支点后方那一道浅青白灵光亮起时,整段并脉阵河都跟着颤了一下。   不是大亮。   像一条快断的水脉,先被人从后面轻轻托住了一寸。   阿木按着轻阵板,手背全是火雨烫出的泡,掌心被阵板边缘磨得发红,指节都在抖。商盟阵师跪在泥水和碎木里,稳纹砂撒了一遍又一遍,双手按着阵核往纹路里送真元,额头青筋暴起,声音都发劈了:   “再补半笔!再补半笔就能接回转——”   上面第五阵舟右舷半塌,掉人、火焰、碎板不断往下砸。东侧短路口守着的人和赵六抽来的那个脚夫一边抬手挡碎木,一边把后面的阵材往这边递,扯着嗓子喊“先过阵核”“先过稳纹砂”,喊得自己都听不清。   阿木没抬头,只把另一块轻阵板往阵师手底下一塞:“这块垫后角!”   阵师一把按住,阵核灵光终于顺着两块轻阵板之间的纹路连起来。浅青白线一颤,斜斜搭向右侧并脉阵河后方那处稳点,再沿稳点往前吐出一截。   裴照川守着界接灯,青金照域里那截先前暗下去的右侧支点后方,果然不再一明一灭,而是稳住了一层。   “接上了半截!”裴照川声音里都带了气。   顾归舟掌心按在小阵枢阵板上,指缝血迹早把阵纹染红一片。他抬头看了眼照域里那道从后侧稳点斜接出去的浅青白线,眼神一沉:   “别往前硬顶。”   “先把这半截养稳,再借第五舟主舵外沿那点水势把前面接起来。”   商盟阵师在那头隔着风火人声根本听不清,只看见照域和灯路落点在变,照着先前吩咐继续补纹。顾归舟转头又道:   “赵六,右列那边稳灵索缠完没有?”   赵六一边按着灵索一边回骂:“缠完半卷了!手都快给虫子啃没了!”   “留一个人守右列,其他人去东侧短路口。”顾归舟声音不高,却压得极准,“第五舟右舷还会掉人,短路口不能堵。”   “阿木那边再送一袋稳纹砂、一块轻阵板。”   赵六骂骂咧咧应了,扯着人就跑。   孙婆那边两口丹炉火舌一高一低,护脉散和加了清识草的药液同时翻滚。顾归舟余光扫过前滩外沿、东侧节点、临时药位、第三盏后头四处人流,见分流还稳,才又抬头看云下第五舟右舷与阙下雷潮。   他眼底一瞬发冷。   第五舟右舷并幕若再塌一截,右侧支点这半截斜接刚接稳也会被拖着一起乱;阙下寒轮那边若再压进来,云下就更没余力接人补阵。   这两处,必须同时扛。   高空阙下,寒煞界已经把三重寒轮重新推了回来。   冰白轮缘沿阙下雷潮边沿重重咬磨,寒纹一层层叠上去。第四道小禁轮不再单走侧切,而是与镜界细镜流、火域游走火链一起,在阙下右侧来回穿插,专等沈青萝、中年剑修、雍梁长枪供奉三人出手空隙。   阙下杀势越打越细,也越凶。   雍梁长枪供奉肩头见骨伤口被寒意逼得发白,右臂筋骨咯咯作响,枪锋仍死压最前寒轮外沿。中年剑修厚剑上的裂纹已经爬满大半剑身,砸镜流时每一次碰撞都带出一阵细碎脆鸣,像这柄剑随时会在他手里碎开。法卫赤金半弧被虫潮和火链烧得忽明忽暗,几名法卫嘴角都是血,眼神却没散。   沈青萝站在阙下雷潮边沿,月白剑光一明一暗。   她刚才那一轮强压三重寒轮,喉间那口血还没顺下去。右臂麻意更重,肩背气机一转就疼,掌中剑却依旧稳。她不和寒轮拼重,还是盯着三重寒轮的换接、镜流与小禁轮将合未合、火链与虫潮压向赤金半弧最密的那几瞬。   中年剑修余光瞥见她唇边又有血线,嘶声道:“青萝,别再硬压三剑一起落!”   沈青萝没回,只在下一瞬出剑。   第一剑切最外寒轮轮缘。   第二剑斩镜流与小禁轮相贴那一点。   第三剑反挑火链前端,给法卫半弧让出一丝空处。   三剑落点都不重,却精准得吓人。   阙下雷潮先是一亮,赤金半弧随之一稳,雍梁长枪供奉立刻把最前寒轮再压偏半寸。中年剑修厚剑趁机砸碎那道被她先斩偏的小禁轮,厚剑与禁轮一碰,剑身里那阵细碎脆鸣陡然变成了一声更清的裂响。   “咔——”   中年剑修脸色骤变,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厚剑。   剑锋近根处,裂开了一道真正的口……裂痕,细而长,已经不是先前那种表面细纹,而是透进了剑骨。黑血顺着他握剑的虎口往下流,滴在剑脊上,被雷火一照,发黑发亮。   法卫那边有人听见这声裂响,脸都白了:“前辈的剑——”   镜界那边显然也听见了。   两束细镜流立刻从阙下右侧斜照过来,专照中年剑修持剑手与识海;火域两道游走火链紧跟着卷来,虫潮也往他脚下扑。寒煞第四道小禁轮更是趁着这一线空隙,从下方斜切上来,直取他胸口和剑腹。   这是要在他剑裂这一瞬,先废掉阙下这一根最凶的砸镜柱石。   中年剑修眼神一厉,厚剑不退,反而抡起就砸。   可那道裂痕在,他这一抡到底慢了半息。   沈青萝已经动了。   月白剑光没有去拦小禁轮正中,也没有先斩火链。她先一步切在镜界细镜流最前端,让那两束照向中年剑修识海与持剑手的镜光偏开寸许。中年剑修眼前一晃,终究没有被镜光照实,手里厚剑去势稳了一线。   同一瞬,雍梁长枪供奉低喝一声,居然松了最前寒轮外沿半寸,枪锋一抖,枪芒斜挑,把从下方切上来的第四道小禁轮先挑偏半截。代价就是最前寒轮立刻往阙下雷潮里再磨进来一线,寒意爆开,枪身白霜瞬间结满,供奉肩头那道伤口直接炸出一蓬血。   法卫赤金半弧也在这一刻猛提,硬吃火链一击,半弧明灭乱颤,几名法卫齐齐吐血,终究把两道游走火链拦在中年剑修身外。   中年剑修这才一剑砸下。   “轰——!”   厚剑砸中被长枪供奉挑偏的小禁轮,小禁轮当场炸碎半边。可厚剑剑骨那道裂痕也在这一击后再度扩开一寸,清脆裂响连着响了两声。   中年剑修手臂一震,虎口血流如线,眼底却更亮,咧嘴骂了一句:   “还没碎!”   他说完抬眼看沈青萝,正好见她月白剑光再转,连切三重寒轮换接与镜流落点,唇边血色一路垂到下颌,神色却冷得像雪下石。   中年剑修喉头滚了滚,没再说“别硬压”。   阙下这地方,现在谁不是拿裂器、裂甲、裂骨在顶。   云下右侧,第五阵舟右舷还在往下掉人。   第八阵舟卷水托人,水幕一层层起又被火焰烧薄;第七阵舟半截阵旗翻动,舟上校尉嗓子喊哑了还在催并幕;雍梁右列军旗阵靠着新缠的稳灵索和轻阵板垫底,终于没让那段灵索再断,可旗脚和法卫已经换了两拨人。   东侧短路口那边,商盟阵师与阿木等人先接起的右侧支点后方稳点,已经开始往前吐第二截浅青白灵光。   不是直着顶。   是绕着第五舟右舷将塌未塌那片火场,从后侧和斜侧一点点把并脉回转接回来。   裴照川看着照域里那第二截灵光出现,忍不住出声:“真绕过去了。”   顾归舟掌下阵板震得越来越厉害,唇边血线又添一层。他抬头看了一眼第五舟主舵外沿那处仍亮着的青蓝水势,立刻开口:   “就是现在。”   “商盟阵师,斜接第二截稳住后,借第五舟主舵外沿那点水势把前面那截带亮。别碰右舷火场正中。”   “阿木,轻阵板再往前送半丈,垫脚不要空!”   “赵六,短路口不许堵人,掉下来的先往东侧节点拖,阵材先过!”   赵六在那头吼了一声“知道”,又转头骂人让路。阿木抱着轻阵板就往前钻,半边袖子被火星点着了都没顾上拍。商盟阵师跪在泥地里,手下真元顺着阵核一寸寸往前推,额角青筋跳得厉害,嘴里只剩一句:   “稳住……稳住……”   浅青白灵光沿斜接纹路缓缓往前吐。   先接后稳点,再靠近第五舟主舵外沿那点青蓝水势。   两股灵光刚一触上,云下并脉阵河右侧那截先前暗下去的地方猛地亮了一下。   第五阵舟右舷半塌那边,原本还在疯狂外泄的并幕水势也跟着缓了半拍。   第七阵舟校尉一眼看出来,嘶声大吼:   “右边回转起了!第八舟,借这一息,把第五舟右舷那三个人给我拖出来!”   第八阵舟三名水修齐齐发力,活水长幕往前一卷,终于把第五阵舟右舷火里那三名还抱着阵板的水修卷了出来。三人被拖上舟舷时都烫得不成样子,其中一人手里还死死捏着一枚烧裂的副舵阵符。   高空阙下,雍梁长枪供奉肩头血流不止,中年剑修厚剑剑骨已裂,法卫赤金半弧明灭不定。   沈青萝抬眼,看见云下右侧那截并脉回转重新亮起一瞬,月白剑光在掌中轻轻一颤,随即更稳。   她没有说话,只把剑再往前送半步。   月白剑光这次不再连落三剑,而是先慢半息,等三重寒轮与第四道小禁轮、镜流、火链重新咬上来的一刻,才骤然一转。   这一转比先前更短,也更狠。   第一剑切三重寒轮最前一轮轮缘与雷潮交界。   第二剑折向中年剑修身侧,把一束细镜流从他持剑手前斩开。   第三剑几乎贴着法卫赤金半弧边沿划过,把一段正要咬上来的火链头端削断。   三处一线,像在阙下这片乱杀里重新拉开了一条极窄的气路。   雍梁长枪供奉抓住这一线,枪锋猛压,最前寒轮又偏半寸。中年剑修厚剑跟着砸出,剑骨裂响再起,却还是把镜流后的半道小禁轮轰碎。法卫赤金半弧借那一丝空处提稳,别宗剑修与散修刀修趁势扑进虫潮黑雾里,一阵刀剑乱光硬把阙下右侧外沿再往外推了一点。   阙下雷潮随之一亮,紫金雷光沿雷阙底部翻卷而上。   中年剑修喘着血气,握着裂剑看了眼沈青萝,忽然咧嘴笑了,笑得满脸是血:   “你剑在裂人。”   沈青萝闻声偏头看了他一眼。   中年剑修抬了抬手里那柄裂开的厚剑,又看向她掌中那道越打越稳、也越冷的月白剑光,声音沙哑:   “我这柄剑裂在剑骨。”   “你这柄剑,裂在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