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六百零四章 并幕回潮,镜火再坠

  云下右列刚立住,南澜三舟并幕才抬起一层,镜界那边就把杀势再压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照灵索接缝,也不是照阵舟底腹。   银灰镜流从高处分出七道,细得像冰针,顺着云下并脉阵河两侧一路下照,专找“人”——不是阵,不是器,是正在补阵、换位、抬旗、结印的修士。镜光一落,识海先紧,手底动作便慢半拍;慢这一拍,火域焰流、虫界黑雾就能顺着空处压进去。   诸界这一轮,开始掐人手。   第七阵舟舟首,一名南澜水修刚把掌中青蓝灵光按进并幕水纹,镜光忽然照落,眼前一白,手印顿时乱了一式。并幕水势跟着一颤,侧边火域一道细焰立刻擦着水幕灌进来,把他半边肩膀烧得血肉翻起。旁边同伴抬手将他拽开,自己接印时又被虫潮扑了一脸,连退两步,差点从舟舷翻下去。   雍梁右列那边也一样。   右列副将提刀护索,镜光一照下来,识海像被一根冷针扎穿,眼前景象都晃了一下。就这一下,灵索旁边一团虫潮扑上来,差点把刚缠上的稳灵索咬断。赵六扑过去拿短刃乱削,手背、手腕全是血洞,嘴里骂得上气不接下气,手上却没停。   高空阙下,中年剑修刚砸碎一股镜流,转头看见镜界细镜流大半都沉去云下,脸色一沉:   “他们开始照人了!”   沈青萝阙下回剑,月白剑光连切三重寒轮换接处,眼底冷意更深。   照人,比照阵更狠。   阵坏了还可以补,人一乱,阵就自己散。   雍梁长枪供奉肩头那道新伤深可见骨,血顺着臂甲往下淌,枪锋仍死死压着寒轮外沿,声音发哑:   “上面别分心!阙下一松,他们照人的镜光会更重!”   沈青萝没应声,只在阙下雷潮边沿再前半步。   月白剑光一抬,不再只切寒轮,连着斩向阙下右侧那两束下沉镜流。她这一剑不求全碎镜流,只求让镜流分神、偏位。中年剑修厚剑随即压上,法卫赤金半弧再提半层,别宗剑修和散修刀修扑向虫潮最凶那几团,硬把阙下这一层镜火虫寒继续拦住。   可云下那边,终究还是出事了。   南澜第五阵舟右舷并幕处,一名年轻水修被三束细镜流同时照中。   他还在结印,掌间青蓝灵光明明已经按进水纹,却在镜光照落那一刻忽然停住。不是不想动,是识海一紧,眼前全是水光碎影,连自己手印落到哪一步都看不清了。   旁边师兄看见不对,抬手想推他,火域细焰已经先到。   “轰!”   右舷并幕当场被烧穿一块,年轻水修半边身子都被焰流卷住,惨叫一声向后倒去。那师兄扑上去把人往外拖,自己背上又挨了虫潮一扑,护身灵光被啃得噼啪乱响。   第五阵舟校尉嗓子都喊裂了:   “右舷补印!补印——!”   可这一刻舟上能补的人手已经不够。   第六阵舟沉了之后,第五、第七、第八三舟并幕本就吃力,人人都在咬牙结印。镜界这轮细镜流专照结印水修,几息之间便有三人被照得手印散乱,右舷并幕接连抖了两次。   并幕一抖,火域焰流再压,虫潮也跟着扑。   第八阵舟那边虽拼命卷水来接,水势终究慢一线。第五阵舟右舷那片并幕被烧穿的地方越扩越大,舟体外沿阵板开始接连炸裂。   “弃右舷并幕,收主舵水纹!”有人在舟上急吼。   可一收右舷并幕,旁边并脉阵河那处支点就会先空。   这一息犹豫间,镜界又一束细镜流照落。   这回照的不是结印水修,是主舵副手。   那人刚要转印收水纹,眼前一白,手印走错半式。第五阵舟主舵水纹猛地一乱,整艘阵舟外沿水势像被人从中间掐了一把,前后节拍当场错开。   舟身一歪。   火域细焰和虫潮一齐灌进去。   南澜第五阵舟没像第六阵舟那样立刻沉落,却被这一轮镜火虫三重压势咬得右舷半塌,整艘阵舟往并脉阵河方向侧倾,舟首阵旗都折了一截。舟上水修和法卫一片乱响,有人被甩出去,有人抱着阵板往主舵爬,有人跪在火里还在结印。   第七阵舟校尉回头看见这一幕,眼睛都红了,半截阵旗猛地一顿:   “第八舟托第五右舷!先托人,再托幕!”   第八阵舟几名水修齐齐应声,掌中青蓝灵光几乎不要命地灌下去,活水长幕从侧面硬卷过去,把第五阵舟右舷那一块将塌未塌的舟身先托住半尺。   托住了人。   并幕却还是裂开了一长段。   云下并脉阵河右侧那处原本就明灭最急的支点,终于暗了一截。   裴照川守着界接灯,青金照域里那一点亮意一暗,脸色顿时变了:“右侧支点掉了一截!”   顾归舟掌心按着小阵枢,指缝血迹已经把半块阵板浸红。   他抬头看照域里第五阵舟右舷半塌、第八阵舟勉强托住、第七阵舟还在并幕、第六阵舟残火未尽,再看右侧并脉阵河那截暗下去的支点,没有半分迟疑,立刻发声:   “别追着补第五舟整条右舷!”   “先接并脉右侧支点,再接第五舟主舵外沿!”   赵六正按着右列稳灵索,扭头吼:“谁去接支点?!”   “商盟阵师先去!”顾归舟声音压得极稳,“阿木带轻阵板跟上,走东侧短路。南澜那边的人手先留在舟上救人,地上补支点更快。”   他又转向裴照川:   “界接灯分光别只照第五舟,把右侧支点后方那片也照出来。我要看还能借哪一处亮点绕接。”   裴照川灯光一转,青金照域立刻往右侧支点后方铺开。云下并脉阵河后侧几处明暗不一的节点一下显形,其中一处不算亮,却仍稳。   顾归舟眼神一沉:   “就接那里。”   “商盟阵师,支点正前先不硬顶,从后侧稳点斜接回去,先把阵河回转续上。”   商盟阵师在小阵枢边正补纹,闻言抬头看了照域一眼,先是愣住,随后咬牙应下:“明白!”   孙婆那边两口丹炉火舌卷动,药香里混着血腥。顾归舟转头又道:   “孙婆,第五舟那边掉下来的多半是火伤和识海震伤,护脉散里清识草再加半份。”   孙婆脸黑得像锅底,手上抓药却快得飞起:“你再多加几样,我这炉都要炸!”   顾归舟没接她这句,抬头又看一眼云下阙下,开口时声音更沉:   “赵六,右列这边一稳就抽一个人去东侧短路口守着,阵板和稳纹砂先过,不许堵。”   赵六一边缠索一边骂,一边应:“知道了!”   高空阙下,寒煞界三重寒轮又压回来半寸。   雍梁长枪供奉肩头伤口被冰白寒意一逼,血几乎流不出来,脸色白得厉害,枪锋仍稳。中年剑修厚剑上的裂纹越来越多,砸镜流时已经能听见剑身里发出的轻轻脆响。法卫赤金半弧被火链和虫潮烧咬得忽明忽暗,几名法卫都在咬牙硬撑。   沈青萝看见云下右侧支点暗去一截,也看见无争渡那边灯路分光立刻转向,商盟阵师与阿木等人带着阵板和稳纹砂冲向东侧短路。   她没有分神去看更多。   月白剑光在阙下雷潮边沿一转,先切三重寒轮最外一轮轮缘,再反手挑开两束下沉镜流。   这一剑一转之间,她体内气机猛地一紧。   右臂麻意未退,胸口旧伤与新伤一齐翻上来,喉间血气直冲。她脚下一晃,唇角血线立刻垂下来。中年剑修余光看见,脸色一变:“青萝!”   沈青萝没停,剑锋反而更快半分。   她这一口血没往外吐,硬生生压在喉间,月白剑光却借着这一下骤然明亮,像霜月忽临。剑光连着三点,全落在三重寒轮换接与寒纹汇点上。   “铮!铮!轰——!”   三重寒轮节拍再乱,阙下紫金雷潮一翻,硬把那半寸压回去。雍梁长枪供奉趁势枪锋下沉,把最前一轮寒轮再压偏一点,冰白寒纹与枪芒撞得火星乱炸,他肩头那道见骨伤口血终于重新涌出来。   中年剑修看她压着伤还在提剑,眼里血丝都要炸开,厚剑一抡又砸碎一股镜流,嘶声骂了一句:   “你这丫头——”   后面的话被风雷火爆淹了。   法卫赤金半弧再起,别宗剑修和散修刀修趁阙下雷潮回亮扑去斩虫潮、断火链。高空阙下这一层,仍旧死死咬住。   云下右侧支点后方,东侧短路口刚亮起来。   阿木扛着轻阵板跑在最前,后面商盟阵师抱着稳纹砂和阵核,两个脚夫抬着小器匣紧跟。火雨和镜光时不时从上面漏下来,照得泥地、断木、旧桩忽明忽暗。东侧短路口守着的人刚把两箱阵材挪开,赵六抽来那人就到了,扯着嗓子喊:   “先让阵板过!先让稳纹砂过!”   阿木冲到地方,按顾归舟先前说的,没有朝着那截暗下去的支点正前扑,而是沿照域照出来的后侧稳点先垫阵板。商盟阵师跪下撒砂、压纹、落阵核,动作快得手都抖。上方第五阵舟右舷半塌,还在往下掉人,前滩那边喊声一阵高过一阵;可这几人谁都没抬头,全埋在阵板和纹路里。   “稳点先亮!”   “别贪长,先接回转!”   “再补这一笔——”   阵师声音发颤,手下灵光终于沿阵板纹路亮起一道浅青白线。那道线不算强,却稳,斜斜接向右侧并脉阵河后方那处稳点。裴照川照域里,那截暗下去的支点后侧果然先亮了一下。   顾归舟掌下小阵枢随之一震。   他抬头看见那一闪,立刻开口:   “继续接,不要停。”   “先把回转续起来,再去托第五舟右舷主舵外沿。”   高空阙下剑光再起,寒轮未退。   云下残舟并幕未成,右侧支点先亮一线。   无争渡灯路四转,丹炉火舌卷动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