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六百零三章 残舟火坠,右列再起

  南澜第六阵舟斜坠时,半边舟体还在烧。   断裂舟栏、崩飞阵板、碎开的水幕青光一路往下洒,像一场带火的雨。几名南澜水修抱着残旗和断桨从火里翻出来,被下方活水幕卷住;也有人坠进虫雾,转眼就没了人影,只剩一截被烧黑的袖角在云里打个旋。   左右两艘阵舟拼命卷水去接。   青蓝水势从舟侧翻起,两道活水长幕在半空合拢,硬托住一批坠下来的伤修。第七阵舟底腹那块刚被商盟阵师和阿木等人按住的新阵板还在发颤,水幕卷得慢半拍,舟上校尉嗓子都喊裂了:   “右舷再放水!先接人!先接人——!”   第八阵舟那边阵旗一转,三名水修站在舟舷边同时结印,掌间青蓝灵光尽数灌进舟侧引水纹。整艘阵舟外沿水幕顿时再厚一层,终于把两名几乎要跌进焰流里的法卫拽了回来。两人一落上甲板就吐血不止,其中一人胸口甲片已烫得通红,仍死死抓着手里半截阵旗不放。   云下并脉阵河受这一下牵动,右侧一长段灵光都在抖。   雍梁军旗底列右侧那段刚缠稳的灵索又开始乱颤,陆承戟隔着数层军旗阵看见第六阵舟沉落后的空位,眼睛都赤了,手里赤金旗令接连砸下:   “右列补位!右列补位!”   “第六舟空段先用旗阵托!托住阵河,不许断——!”   雍梁底列法卫咬着牙抬旗改位,赤金灵索沿着南澜第六阵舟沉出的空段斜斜搭过去,像在风火里临时架起一截发烫的桥。虫界黑雾立刻扑上来啃,镜界碎镜流也跟着压下,专照旗脚与灵索接缝。右列几名法卫护身灵光被照得发颤,仍把旗杆一寸寸往下按稳。   高空阙下,沈青萝抬剑再斩。   月白剑光先切最外寒轮边沿,剑锋一转,又掠向镜界压下来的细镜流。中年剑修厚剑紧跟着砸下,轰碎一股镜光,自己被震得踉跄半步,咬牙又稳住。法卫赤金半弧压在阙下外沿,火域游走火链贴着半弧边缘烧上来,几名法卫口鼻齐齐见血,半弧还是稳着。雍梁长枪供奉枪锋压着寒轮外沿,枪身白霜越结越厚,右臂抖得像快断了,目光却一直钉在阙下雷潮边沿。   沈青萝听见下面南澜与雍梁的吼声,没往下看。   她剑光连转三次,把三重寒轮节拍继续往乱里推。寒煞界后方修士不断补禁轮,冰白寒纹一层层压上来,她就专切轮与轮换接那一瞬。不是硬压,是把它们咬合得越发不顺。   阙下紫金雷潮一明一暗,终究还是撑着没塌。   中年剑修喘着血气,侧头朝云下吼了一声,自己也不知道下面能不能听见:   “第六舟空段先别硬接整段!先接右列!”   这句话被风雷火爆撕碎大半,真正把右列接起来的,是无争渡那边先一步送上来的东西。   无争渡后滩,小阵枢四向灯路全亮着。   东侧节点、前滩外沿、临时药位、第三盏后头,四处都在接人。担架脚步踩得泥水四溅,药火丹炉火舌一跳一跳,商盟阵师蹲在小阵枢边补纹补得手抖,押阵师抱着阵核来回跑,赵六嗓子喊得发劈,阿木袖子上全是血和泥。   裴照川守界接灯,青金照域落在云下右列与南澜残舟之间,忽然看见雍梁军旗右列临时搭出去那截赤金灵索被镜光一照,接缝处又开始发白。   “右列那截灵索又要断!”他声音一紧。   顾归舟掌心按着阵板,唇边血色更深,抬眼一扫照域里右列灵索、并脉阵河、残舟水幕的亮暗,立刻开口:   “赵六,稳灵索还有没有?”   赵六正带人分流伤修,回头吼了一句:“还剩半卷!”   “全拿去右列。”顾归舟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阿木,你别去抬人了,带两个人、两块轻阵板,跟着赵六走。右列先垫阵板,再缠灵索。”   他转头看向商盟阵师:“小阵枢西侧短接纹不再往第六舟空段正中接,改接右列斜后那处并脉亮点。先让右列稳住,再慢慢补空段。”   商盟阵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手下一把稳纹砂撒出去,急声道:“明白!”   顾归舟又看向孙婆:“右列会有人被镜光和虫潮一起伤,护脉散里加半份清识草,先护识海。”   孙婆骂了一句“你把我丹炉当山泉了”,手上已经抓药丢进炉里。   裴照川听着这几句安排,再看照域里右列灵索发白、残舟火坠、并脉阵河明暗乱跳,心口悬着的那根弦竟稳了一分。   顾归舟没去追“第六舟空段马上全补上”。   他先保右列。   右列一稳,雍梁军旗能托住阵河边沿,南澜剩下几艘阵舟与并脉阵河才有喘息换位的余地。若贪着去补空段正中,很可能右列先断,整段反而一起塌。   “走——!”赵六抱起半卷稳灵索就冲。   阿木带着两个人扛轻阵板跟上,脚下顺着灯路浅光转出去。小阵枢西侧短接纹被商盟阵师改了落点,一道不算亮的灵光斜斜接向云下右列后侧那处并脉亮点,像给那边先垫了一层薄骨。   云下右列,雍梁底列法卫已经有人跪下了。   不是退,是一条腿被虫潮咬穿护腿甲,仍死死抱着旗杆不放。镜界碎镜流照在旗脚和灵索接缝处,那片赤金符纹乱得厉害,虫潮一团团扑上来啃咬,火星和虫壳乱飞。右列副将咬牙提刀砍虫,肩头被镜光擦过,护身灵光一颤,识海像被针扎了一下,眼前发黑还在吼:   “再来两个人!稳旗脚!”   赵六就是这时候冲上来的。   他带着阿木几人和半卷稳灵索扑到右列外沿,连气都没喘匀,先把轻阵板往灵索下方泥地与乱石间一塞,冲那副将喊:   “先垫底,再缠索!顾主事说先稳右列!”   副将一眼看见那两块轻阵板和稳灵索,眼睛都亮了一下,立刻吼人配合。阿木和两个脚夫跪在火星与虫壳里按阵板,手背被烫得通红也不松。赵六沿着发白那段灵索外侧一圈圈缠稳灵索,缠到一半一只黑壳虫扑上手腕,他反手一甩没甩掉,旁边那副将一刀把虫劈飞,喝了一声:   “缠你的!”   稳灵索一上,轻阵板一垫,小阵枢那道斜接灵光也在此刻从后侧并脉亮点托上来。   右列那段快断的赤金灵索猛地一颤,竟没断,反而稳住了。   右列副将提着刀抬头看了一眼云下并脉阵河那道斜接过来的浅光,又看眼前赵六、阿木这些满身泥血的凡脚夫与杂役出身的人,一时间喉咙发紧,什么都没说,只重重点了下头。   陆承戟在中段看到右列灵索没断,胸口那口气终于续上,赤金旗令再次砸下,声音嘶哑却更沉:   “右列立住了!左列往中压半尺,先把第六舟空段边沿托起来!”   雍梁军旗阵应令而动,赤金灵索与旗影在云下重新绷起一截,虽然还远远填不满第六阵舟沉出的整段空处,却先把最危险那一段“继续往外裂”的势头拦住了。   南澜阵列这边,剩下八艘阵舟已经开始换位。   第七、第八阵舟水幕交叠加厚,先接坠修,再补第六舟沉后的空档边沿。第五阵舟往右偏半层,把舟侧活水天幕强行拉长,去接并脉阵河那道明灭最急的支点。舟上几名水修一边吐血一边结印,掌间青蓝灵光都发飘了,仍把水幕一寸寸往外撑。   第七阵舟校尉站在舟首,阵旗只剩半截,朝下方无争渡灯路方向看了一眼。   他看不清顾归舟的脸,只看见那片破滩旧渡口上灯路浅光四转,人、担架、药火、阵材像水一样被送往各处该去的地方。第六舟沉后这一阵最乱的时候,若没有那边先把右列和第七舟底腹接住,他们这边现在只会更惨。   他回过头,嗓子哑得厉害,仍把半截阵旗猛地一顿:   “第六舟沉了,阵还在!”   “第五、第七、第八三舟并幕,先把右边接起来!”   南澜几艘残舟间立刻传来应声,青蓝水幕在火光与虫雾之间重新抬起,虽然薄、虽然破,终究又连上了一层。   高空阙下,寒煞界第四道小禁轮再来。   这一次不走法卫火阵外沿,改切雍梁长枪供奉背后肩线,显然是要先废他这条一直压寒轮的枪。镜界细镜流同时斜照沈青萝回剑路,火域游走火链绕着中年剑修厚剑外沿烧,虫潮则继续扑法卫赤金半弧。   阙下战势又猛地紧起来。   雍梁长枪供奉刚压住前三轮寒轮,已经来不及回枪格那道小禁轮。中年剑修厚剑被火链缠了一瞬,转身也慢了半拍。法卫赤金半弧正顶着虫潮与镜光,分不开手。   沈青萝在这一瞬抬眼,月白剑光先一步动了。   她没去追那道小禁轮正中,剑锋沿阙下雷潮边沿一掠,先斩它轮缘与镜界细镜流将合未合那一点。镜光一乱,小禁轮去势便偏。雍梁长枪供奉肩头还是被轮缘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人被震得眼前发黑,却没伤到持枪筋骨。   中年剑修厚剑立刻回砸,把那道偏开的禁轮震裂大半,火链也被他顺势撞开。法卫那边赤金半弧再提半寸,把扑上来的虫潮拍碎一层。   沈青萝落剑不停,回身又切三重寒轮换接处。   她身上血迹越来越重,右臂麻意几乎不退,剑光却越来越稳。不是更快,而是每一剑都更准,像把这片阙下风雷镜火寒白的节拍都记进了手里。   中年剑修抹了把血,偏头看了眼下面云下右列重新绷起的赤金灵索和南澜残舟并起的薄水幕,咧嘴低笑一声,嗓子破得厉害:   “右列起来了,南澜也在并幕。”   “那我们这边,就再给他们抢一段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