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六百零二章 云下折旗,南澜沉舟

  阙下三重寒轮被沈青萝点乱节拍后,寒煞界那边明显沉了半息。   可这半息根本不够玄河界喘完一口气。   镜界与虫界几乎同时换手。   银灰碎镜流从高空阙口与护阙锋线外沿抽走一半,骤然下沉,沿云下并脉阵河两侧铺开。镜光不再专照人,而是专照阵河回转与军旗灵索接续处、阵舟水幕转折处、商盟支脉阵台阵纹最细的那几笔。镜光一照,那些地方的灵光明暗立刻乱了一瞬,像被人用冷手按住了脉门。   虫界黑雾与甲壳异虫随之扑上。   它们不再成团乱啃,而是分成数股细长虫潮,贴着镜光照出来的“最薄处”钻咬。雍梁军旗底列右侧一段赤金灵索先吃这一轮,灵索外层符纹被虫潮啃得火星四溅;南澜第七阵舟下沿水幕被镜光照出转折缓处,十几只黑壳尖足异虫贴着水幕边钻过去,直扑阵舟底腹的引水阵板;商盟一座支脉阵台更是被镜流与虫潮一起压住,守台阵师刚补完一笔稳纹,整座阵台就开始乱震。   诸界这一下,准得发冷。   裴照川守着界接灯,青金照域一看见这轮镜光下沉,心口就猛地一紧:“他们开始照阵河和军旗、阵舟的转折位了!”   顾归舟掌下小阵枢轻震,真元沿纹路流走。高空阙下还在厮杀,云下却已经到了随时会掉一段的边上。   他抬头扫过照域里几处明灭最急的亮点,几乎没有停顿:   “先救军旗右侧那段灵索,再救第七阵舟底腹引水阵板。”   “商盟那座乱震的支脉阵台先别硬补,先卸一成阵力,不然会炸台。”   裴照川立刻转灯,青金分光压向雍梁军旗底列右侧与南澜第七阵舟下沿,同时照出商盟那座支脉阵台阵纹最乱的几笔。赵六、阿木、商盟阵师、押阵师、几名脚夫和药位边能动的轻伤修士全都被顾归舟点着往前扑。   “赵六,带两个人去军旗右侧,给法卫送稳灵索!”   “阿木,阵板给第七阵舟那边先送,别绕前滩,走东侧节点短路!”   “商盟阵师,乱震那座支脉阵台先卸阵核,不许硬按!”   “孙婆,第七阵舟那边若掉人,先送护脉散,不送回气药!”   一连串安排落下,地上人流、担架、阵材、药火立刻沿着小阵枢分成几股,朝云下不同方向散开。无争渡这片破滩旧渡口,此刻像一座低低压在泥地里的活阵心,灯路浅光一转,便把人和东西送去最该去的地方。   云下右侧,雍梁军旗底列已经见血。   右侧那段赤金灵索被虫潮咬得火星乱炸,执旗法卫一边抬旗一边斩虫,护身灵光被镜光照得忽明忽暗。更要命的是那束下沉镜流,它不照法卫面门,专照灵索与旗脚交接处,一照就让灵索符纹乱一瞬;虫潮便趁这一瞬咬上去,像一排黑钩子沿着灵索往上爬。   陆承戟站在中段军旗阵里,嗓子早已吼哑,见右侧底列灵索将断,脸色都变了,抬手就是一枚赤金旗令砸下去:   “右侧底列护索!护索——!”   可底列法卫已经被虫潮和镜光压得抬不出手,光靠吼根本不够。   就在这时,一道青金分光先照下来。   界接灯的光意比军阵火光更清,把那束镜流落点与灵索上虫潮最密的一段照得分明。紧跟着,赵六带着两个人与一卷稳灵索冲到军旗底列外沿,扯着嗓子喊得破音:   “稳灵索来了!右侧旗脚先别落,抬住——!”   执旗法卫抬眼看见灯光与人影,咬着牙把将落未落的旗脚硬托住半瞬。赵六和那两人扑过去,把稳灵索沿旧灵索外侧一圈圈缠上,旁边一名轻伤修士拿着短刀拼命削虫。虫潮扑上来,赵六手背当场被咬穿一道口子,疼得脸都白了,还是没松手。   稳灵索一缠上,右侧底列那段赤金灵索的乱颤终于缓了一层。   陆承戟看见这一幕,胸口那口差点断掉的气猛地续上来,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还是吼出一声:“好——!”   右侧底列,暂时保住了。   另一边,南澜第七阵舟已经险到了极处。   镜光照出阵舟底腹引水阵板转折缓处后,十几只黑壳尖足异虫贴着水幕边钻过去,尖足像一排细刃,专刮阵板纹路。阵舟底腹那片引水阵板一乱,整艘阵舟的活水天幕都会慢半拍;慢这一拍,火域焰河一压下来,阵舟就可能当场沉半截。   第七阵舟校尉站在舟首,手里阵旗都烧裂了半边,见底腹水幕猛地一抖,眼神瞬间发狠:“底腹有虫!护阵板!”   舟上水修与法卫已经伤了不少,能分下去的人手不够。正这时,东侧节点灯路那边两道浅光一转,阿木抱着阵板和一袋稳纹砂,带着两个脚夫和一名商盟阵师沿短路冲了过来,边跑边喊:   “阵板来了!顾主事让先垫底腹!”   第七阵舟校尉先是一怔,随即喝道:“下去两个人接他!”   阿木几人几乎是扑进水幕下沿。商盟阵师顾不上气喘,跪下就把新阵板往底腹引水阵板最乱那一角一贴,稳纹砂一把撒下去,双手真元压住阵纹,急声道:   “先别求顺水,先把阵板托住!”   水幕里那十几只异虫还在刮阵纹,火域一道细焰已经从侧上压来。第七阵舟底腹两名水修咬牙把活水天幕往下一卷,硬生生把那道细焰拖偏,自己被火势灼得吐血。阿木和两个脚夫拿着短刃木叉扑进水幕边沿戳虫,水花、火星、虫壳乱飞,阿木手背也被划开一条口子,疼得发抖,仍死死按着那块新阵板一角不让它移位。   “稳住!稳住就行!”商盟阵师额头青筋都绷起来了,手下阵纹终于亮起一截。   第七阵舟底腹那片乱颤的引水阵板,硬是被托住了半口气。   可南澜这边真正出事的,不是第七阵舟。   是第六阵舟。   镜光下沉时,诸界拿第七阵舟当饵,把众人目光与补救人手都往这边拉了一截。真正更狠的一束镜流和一股更细的虫潮却绕过第七阵舟,贴着云雾与水幕阴影,钻向第六阵舟左后翼的副阵舵。   那地方平时不显眼,却管着第六阵舟与左右两舟之间的水幕联转。   副阵舵一乱,第六阵舟与左右阵舟水幕节拍就会错开。   错这一拍,在现在这种焰河横压、镜光乱照的战场上,就是沉舟。   第六阵舟那边先是传来一声很闷的炸响。   紧接着,左后翼水幕猛地塌下一大片,青蓝活水天幕像被人扯走一角,火域侧压过来的一道焰流立刻顺着那一角灌进舟体外沿。   “第六舟副舵炸了——!”   不知是谁在云下嘶声吼了一句。   裴照川照域里那一点亮光猛地一暗,青金分光照过去时,正看见第六阵舟左后翼被焰流与虫潮一齐咬开,舟侧阵板崩飞,几名南澜水修当场被震落下去。   南澜阵列里瞬间起了一片惊呼与厉喝。   第六阵舟校尉还在喊人补副舵,舟体已经开始侧倾。左右两舟拼命卷水来托,可水幕联转节拍被副阵舵炸乱,托上去的水势总慢一线,火域焰流却越来越重。几息之间,第六阵舟左后翼就被烧穿一大片,整艘阵舟开始往下沉。   “弃左翼!先保主舵——!”有人在舟上嘶吼。   可战场上的“先保”两个字,常常赶不上沉舟的速度。   第六阵舟又是一震,舟腹阵板接连炸裂,水幕彻底塌了一半。数十名南澜水修与法卫被掀飞,有人被焰流卷中,当场化作火影坠下;有人被水幕碎浪拍出去,撞进虫潮黑雾里再没了影子;还有人死死抓着断裂舟栏,被侧倾的舟体一路拖下去。   南澜第六阵舟,沉了。   不是整艘化灰,而是在高空云下这一层被焰流、虫潮、镜光与自身阵舵爆乱一并拖垮,半边舟体燃着火往下斜坠,残破的活水天幕像一张被烧穿的蓝纱挂在空中。   这一幕太近,也太惨。   连高空阙下厮杀的中年剑修和法卫都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发白。南澜九舟阵链原本连成一片的青蓝天幕,也因第六阵舟沉落,中央偏右那段明显暗了一截,水势联转顿时滞涩。   沈青萝阙下回剑,目光往下掠过,眸色一下沉到极处。   她看见第六阵舟坠落时,几个水修还在抱着断裂阵旗往主舵处爬;看见一名年轻法卫在火里把同伴往外推,自己却没再出来;看见左右两舟拼命卷水去托,终究只托住几个人影。   这不是高空雷阙与主台前沿那种“进退半层”的胜负。   这是人命。   而且是她、顾归舟、这条东段战线都来不及全接住的人命。   雍梁长枪供奉也看见了,咬牙咳出一口血,枪锋压着寒轮更狠,声音发哑:   “别看!”   “阙下一松,上面下面都得跟着死更多!”   中年剑修抹掉脸上不知是血还是火灰的东西,提起厚剑,嗓音沙得像磨石:   “守住阙下!给南澜剩下那几舟一个缓口!”   沈青萝眼底冷光一收,月白剑光在她掌中重新凝起。   她没有再往下看第二眼。   剑先落在阙下最外寒轮边沿,再切镜界压向阙下右侧的细镜流。中年剑修、法卫火阵、别宗剑修、散修刀修也全在这一刻提力再压,硬把寒轮、镜流、火链、虫潮拦在阙下与云下之间,不让它们借第六阵舟沉落这一乱再撕开更大的口子。   无争渡后滩,小阵枢四向灯路一齐转起来了。   第六阵舟沉落后,云下一下掉下来太多人。东侧节点、前滩外沿、临时药位三处几乎同时有伤修坠下、担架涌入、药火急转。赵六扯着嗓子喊得破音,阿木和几个脚夫抬着人跑得腿都发软,商盟阵师在小阵枢边补纹补得满手是血,孙婆和阿七两口丹炉都烧到了最急的火候。   裴照川照着照域里那艘燃着火斜坠的南澜第六阵舟,眼睛都红了一下。   顾归舟掌心按在阵板上,指缝血迹沿阵纹渗开,脸色白得发青。   他也看见了。   但他只看了一眼,便低头看向照域里余下几艘南澜阵舟与云下并脉阵河、军旗底列、支脉阵台的亮暗变化,声音发哑,却一如先前那样稳:   “第六舟沉了,后面会有一波更大的坠修和阵位换人。”   “赵六,东侧节点和前滩外沿分流,重伤先东侧,轻伤先前滩,不许挤在桥口。”   “阿木,带人去接南澜落下来的水修,先往药位送,不要先送阵台。”   “商盟阵师,小阵枢西侧短接纹再补一笔,准备接第六舟空出来那段云下回转。”   “裴照川,照右侧残舟和并脉阵河交接处,我要看哪边先塌。”   “孙婆,护脉散继续,另外起一炉烧止血丹汁,今天会用得很快。”   一条一条,落得比火雨还快。   裴照川扭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发热,最后只应了一个字:   “好。”   无争渡这片旧渡口灯路回转不息,药火不熄,人声杂乱却不散。   高空阙下寒轮仍在,镜火虫雾未退。   云下九舟已沉其一,军旗与阵河明灭如风中残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