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六百零一章 阙下寒轮,云下换阵

  主台前沿后沉半层之后,高空镜火之势果然一变。   镜界碎镜流不再拼命前压雷阙与护阙锋线,银灰镜光沿主台退阵两翼铺开,先照裂环归位,再照重盾重整。火域三道焰河也收回半段,粗焰护主台前沿,细焰改作游走火链,专盯阙口与护阙锋线将起未起的剑光。   看着像退。   真正发狠的,却落到了下面。   寒煞禁轮在阙下忽然沉了一层。   先前它还只是沿阙下回转边沿来回切磨,此刻三轮冰白禁轮前后咬合,轮缘寒纹一层叠一层,像三枚磨盘贴着阙下雷潮往里压。冰白寒意一入,阙下那片先前被长枪供奉压窄的寒白切段立刻再度扩开,紫金雷潮的回转明显发涩。   虫界黑雾与异虫也跟着换势。   不再猛扑高空护阙锋线,而是成团压向云下并脉阵河、雍梁军旗底列、南澜阵舟下沿与商盟支脉阵台最忙的几处。黑雾里那些甲壳异虫贴着阵光与水幕边缘钻行,专啃阵角、咬灵索、扑阵师。   诸界这一轮,开始磨根。   中年剑修刚笑完一口气,抬头看见阙下冰白禁轮叠起三重,脸色立刻沉下去:“来了。”   雍梁长枪供奉枪锋压在阙下雷潮边沿,肩背都在发抖,声音却还稳:“他们不抢前面了,改切阙下回转。”   法卫火阵、别宗剑修、散修刀修也都看出了门道。   高空主台退半层,不是吃亏认退,而是把最耗命的前压改成更阴的下磨。你在上面赢出半层,他在下面把你雷阙的根磨薄;雷阙一虚,高空那半层迟早还得吐回去。   沈青萝抬眼看阙下。   冰白禁轮三重叠咬,寒纹沿阙下雷潮一圈圈压进来,长枪供奉那边已经顶得肩甲尽碎。再往下,云下并脉阵河那几处最亮节点正被虫界黑雾和镜界偏下来的镜流一起磨,雍梁军旗底列和南澜阵舟也都在吃压。   她没有再看主台前沿。   这一轮主战处,已经换了。   “前辈。”她看向中年剑修,声音发哑却清楚,“高空护阙锋线留半层,不追主台。”   “其余人随我下压阙下,先断寒轮节拍。”   中年剑修一怔,随即眼神亮起:“好!”   雍梁长枪供奉吐出一口血沫,枪锋仍死死压着阙下边沿,低喝:“你们来得越快越好,我这边快被它磨穿了!”   法卫火阵几名法卫应声挪位,赤金半弧从护阙锋线外沿向下倾转。别宗剑修与散修刀修也迅速分成两拨:一拨留高空护阙锋线,防主台、裂环、镜火突然回咬;一拨随沈青萝下压阙下。   太衡宗青苍剑林天网也随之变阵。   原本围着雷阙前沿与高空缺处切转的几道主剑气忽然下沉,沿阙下雷潮边沿列成斜斩之势,明显是要配合沈青萝去切三重寒轮。   无争渡后滩,界接灯分光一变,裴照川先一步看出云下吃紧。   青金照域里,东段高空主台前沿虽退,阙下那片冰白却陡然厚了三层。再往下,雍梁军旗底列、南澜阵舟下沿、并脉阵河几处亮点明灭频率一下快了起来,虫界黑雾在那些地方成团翻滚。   “他们换打法了。”裴照川语速一紧,“开始咬阙下和云下。”   顾归舟掌下按着小阵枢,阵纹在他指缝下轻震。他抬头只看了两息,便把高空与云下变化尽数收入眼底。   主台退半层,镜火护主台,寒煞与虫界下沉磨根——这一步他其实已在等。   他立刻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石子一颗颗落进水里,清楚、稳当:   “赵六,第三盏口子那两个人不动,再添两个人,专接云下换阵下来的人。”   “阿木,东侧节点那条路清到尽头,再铺两块阵板,担架下脚要稳。”   “商盟阵师,小阵枢西侧再开一条短接纹,不接远,只接前滩外沿那处临时药位。云下一乱,前滩会一下挤满人。”   “孙婆,东侧炉和前滩炉都先煎护脉散,不配回气药。今天先保脉。”   “裴照川,界接灯分光给云下并脉那几处亮点多照三成,我要看它们哪一处先掉。”   裴照川听完,心里一震,立刻转灯。   青金分光从高空退下来,压向云下并脉阵河那几处最亮节点与军旗底列、阵舟下沿。镜流、虫雾、寒白、阵光、水幕在照域里顿时清楚了许多。   赵六扯着嗓子点人,阿木拖着阵板就跑,商盟阵师和押阵师抱着稳纹砂扑去小阵枢西侧补纹,孙婆那边两口丹炉火势一转,药香更浓。   顾归舟没有停。   他一边压稳阵板,一边盯着照域里云下几处亮点的明灭快慢,低声道:   “不是先救最亮的。”   “先救最容易断的那一处。”   裴照川偏头看他,心里一动,却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高空阙下,三重寒轮已经咬实一半。   冰白轮缘贴着阙下雷潮边沿转磨,每转一圈,紫金雷潮就涩一分。雍梁长枪供奉枪锋压在最前那道寒轮外沿,枪身已经被冻出一层白霜,右臂抖得厉害,虎口裂口里血都快冻住了。若不是阙中雷潮不断回灌给他枪身渡来一丝热意,他这条右臂早该废了。   “还不来?!”他咬牙低喝,声音里都带了冰碴。   话音刚落,月白剑光已到。   沈青萝不是从正上方劈下来,而是沿阙下雷潮边沿斜切而入,剑光先掠过最外侧寒轮与雷潮交界处。那里冰白寒纹与紫金雷纹互相啮咬,最亮,也最脆。   “铮!”   一声锐鸣,最外侧寒轮先是一顿。   沈青萝没有停,剑锋转落第二处——不是同一轮,而是第二重寒轮与第三重寒轮节拍相接的那一下。三重寒轮咬合并非全无空隙,轮与轮之间总有一瞬转速换接。她这一剑,就是切在那一瞬上。   “轰——!”   冰白寒纹炸开大片霜光,三重寒轮的咬合节拍当场乱了一线。   雍梁长枪供奉眼睛一亮,枪锋猛地一沉,顺着她斩出来的那一下把最前寒轮再压偏半寸。阙下紫金雷潮立刻一翻,像憋了一口气终于喘上来。   中年剑修与法卫火阵、别宗剑修、散修刀修也在此刻赶到阙下。   厚剑先砸镜流。   镜界早有准备,银灰镜流沿阙下斜空压来,要照沈青萝与长枪供奉的识海与落脚。中年剑修厚剑一落,砸碎最前镜流,自己识海再震得发白,脚下一晃仍硬扛着不退。法卫赤金半弧随即压到阙下外沿,硬顶火域游走火链与虫界黑雾。别宗剑修和散修刀修则分扑并脉阵河边那几团最凶的虫潮,刀剑灵光在黑雾里一闪一灭,血与虫壳乱飞。   沈青萝剑光不停,月白寒芒连着三转。   第一转切最外寒轮边沿。   第二转切三轮换接之处。   第三转直落在中间那道寒轮的寒纹汇点。   她不与寒轮比重,只和它比“节”。   寒煞禁轮本靠三重咬合越磨越沉,一旦节拍乱掉,三轮之间彼此牵扯,反会把力量吃在自己身上。   第三剑落下的瞬间,三重寒轮终于真乱了。   最外寒轮还在前压,中间那轮却慢了半拍,最后那轮仍按原势切上来,三轮冰白轮缘在阙下雷潮边沿狠狠擦撞,寒纹与寒纹相激,炸出一片刺耳冰鸣。那片先前被磨得发涩的阙下雷潮趁势反卷,紫金雷光一口气亮了上来。   雍梁长枪供奉被这一下震得胸口一闷,直接咳出血来,眼里却全是狠亮,枪锋再压:“好!就是这个!”   阙下回转一亮,雷阙上方与阙中紫金雷潮立刻跟着顺了一层。高空护阙锋线留守那半层修士都能感觉到,脚下那股一直发涩的雷意终于重新转活了。   可寒煞界当然不会站着挨打。   三重寒轮被点乱之后,后方寒煞修士立刻催起第四道更小的禁轮,从侧下方斜斜切入,专取长枪供奉背后与法卫火阵外沿,想趁众人都在压前三轮时,从侧面把阙下这一拨人一口截断。   镜界也同时加压,几束更细更冷的镜光从阙下右侧斜空照下,直追沈青萝回剑路线。火域游走火链更是借虫雾遮掩,沿法卫火阵赤金半弧边沿贴烧上来。   阙下这一战,比高空前沿更近、更凶、更乱。   中年剑修一眼看见那道侧切进来的小禁轮,脸色一变:“右侧!”   法卫那边刚被火链和虫雾压得吐血,赤金半弧明灭乱闪,已经很难再分力拦这一下。长枪供奉枪锋压着前三轮禁寒,也腾不出手。沈青萝刚刚三剑连落,右臂麻意更重,回剑都慢了半分。   就在这时,云下并脉阵河忽然亮了一截。   不是雷阙直接给的亮,而是下方商盟支脉阵台、雍梁军旗底列、南澜阵舟与无争渡人间灯路回转一起抬上来的一口气。那一截亮意顺着并脉阵河往上托,恰好在阙下右侧外沿补上一瞬,让那道侧切小禁轮的来势显得更清,也慢了极短一拍。   沈青萝眼神一动,月白剑光回折。   这一剑不重,却快。   月白寒芒沿着那截刚亮起来的并脉阵光外沿一掠,正斩在侧切小禁轮轮缘最薄处。冰白轮缘一颤,禁轮当场偏出原路,擦着法卫火阵外沿掠过去,虽然仍割开两名法卫的护身灵光,把人带得吐血倒飞,却没能把整道赤金半弧一口截断。   中年剑修厚剑随即补上,一剑把那道偏开的禁轮砸碎半边。别宗剑修和散修刀修也扑过去,把后续扑上的虫潮与火链挡住。   阙下这一层,硬是又稳住了。   雍梁长枪供奉边咳血边低笑,声音都哑了:“这一下不是我枪撑住的,是下面那口气抬上来了。”   沈青萝抬眼往云下看了一瞬。   并脉阵河那几处亮点正一明一灭,军旗、水幕、阵台与更低处一片灯火回转彼此呼应。她没说话,只把剑重新抬起,月白剑光在阙下寒白与紫金雷潮之间轻轻一转。   中年剑修顺着她目光也看了一眼云下,咧嘴笑了一下,满脸血与火灰里那点笑意却很亮:   “顾归舟那边,接住了。”   无争渡后滩,小阵枢西侧那条短接纹已经补好。   第三盏、前滩外沿、东侧临时节点再加一处临时药位,四处灯路在小阵枢周围轮转,人流、担架、药火、阵材不再挤成一团。界接灯分光照着云下并脉阵河那几处明灭最频繁的节点,裴照川看着照域里阙下那道侧切小禁轮被沈青萝一剑带偏,心口悬着的气猛地落下一半。   “接上了。”他低声道。   顾归舟掌心按着阵板,唇边血线未干,脸色白得厉害,眼神却稳得像水底石。   “还要再接。”   他说着抬头看了眼云下三处最亮节点,目光落在其中最右那一处——不是最亮,却明灭最急。   “右边那处先掉的话,阙下右侧会先空。”   他立刻抬声:   “赵六,东侧节点再抽两个人去右边临时药位,抬阵材,不抬人!”   “阿木,你跟着去,把那边灯路拐角垫稳。”   “商盟阵师,小阵枢往右再续半段,不求远,够接那处回转就行!”   “孙婆,右边药位分半炉护脉散过去,现在就送!”   裴照川听着这些安排,再看照域里阙下右侧刚刚那一闪而过的险势,终于明白顾归舟为什么总能比旁人快半步。   他不是在“猜”高空怎么打。   他是在看哪里先断,再把下面先接上。   高空雷阙、阙下寒轮、云下并脉、人间灯路,这一夜已经被顾归舟和沈青萝一上一下咬成了一张活阵。诸界每换一次打法,他们就换一次承接与反压,伤是越打越重,势却越打越稳。   高空阙下,寒轮仍在,镜火未散。   云下阵河震鸣不止,人间灯路回转如脉。   这一夜的厮杀,还在往更凶处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