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边燃着火的巨大黑影从云后露出来时,鹭尾汊上口的风都沉了。 不是寻常灵压压身的沉,是上层战场崩碎的阵台残骸拖着锁链、断旗、碎柱、余火,一路裹着罡风与碎禁纹坠下,影子先落在水面,水下青纹都被映得发暗。它还没真正压到这一层,鹭尾汊上口那几处回水就已经被它带得乱了节拍,顾归舟先前布下的几枚临时定水石齐齐颤了一下。 顾归舟抬头只看一眼,立刻低头看水。 上面要斩、要偏、要拦,先得沈青萝和云下那批人撑住片刻;下面这条活线若先散,等会儿天上真砸下东西,死的不是一两个人。 他抬手一按腰侧封物袋,摸了个空。 裂角阵石、小阵石、临时定水石,刚才那一轮接连落位,已用去大半。还剩最后几枚,其中一枚还是昨夜从青背礁外口收回、留着稳主水线的裂角阵石,不到最要命的时候他不想动。 可现在已经快到那个时候了。 上空,沈青萝先动。 她没有去迎那阵台残骸最厚最重的地方,而是御剑疾掠,直上半层云下,剑光先朝坠影下方那几条仍在拖火的锁链斩去。冷白剑鸣在晨色与战火里拔得极长,一剑落下,第一条锁链当场炸出一串火星,链上残破禁纹被剑意扯开,整道坠影的下坠姿势立刻偏了一线。 中年太衡宗剑修在另一侧看懂了她的意思,咳着血大笑一声,剑势厚沉如山门断瀑,专劈坠影边缘那些还在燃的碎柱与挂旗。碎柱若不先打散,一旦整块砸下去,下面不止鹭尾汊,连无争渡外河转口都要被堵死。 “右侧再偏三丈——!”那中年剑修一边出剑一边吼,声音都劈了。 沈青萝听见,剑势再转。 这一转,她肩头旧伤终于压不住,气机骤紧,唇边血线一下绽开。她却连抬手擦的动作都没有,只把剑锋往更险的位置送,冷白剑光贴着那阵台残骸边缘一掠,斩在一处残禁纹还在闪的阵柱根部。 “轰!” 那截阵柱连着半圈碎台壁一起崩飞,坠影再偏半分。 可半分仍不够。 这东西太大,哪怕偏开鹭尾汊正上方,只要擦到无争渡前滩那段外河与第一盏界接灯附近,照样是大祸。 顾归舟已经算清了这一层。 他神识顺着水势一路推下去,第一盏主灯、界接灯、外河转口、鹭尾汊上口,四处位置在心里同时亮着。他眼神沉下去,终于把最后那枚留着压主水线的裂角阵石也取了出来。 石一入手,夜里青背礁外口那段稳水的凉意像还在掌心。 顾归舟没有犹豫,真元一吐,裂角阵石脱手而出,却不是落在脚边乱水,也不是落向鹭尾汊上口,而是斜斜打向更下游——直取外河与鹭尾汊交汇那段最吃力的水脉转折点。 这是把“下面这条活线”的骨头,往无争渡外沿再硬生生续长一截。 裂角阵石入水那一瞬,外河与鹭尾汊交汇处青纹陡亮,整段水脉像被一只手从河底拨了一把。原本因为坠影灵压而发沉发闷的水势,猛地向外河偏开一线。那一线不大,却够让稍后砸下来的碎柱、残链、火团不至于正冲第一盏灯脚与东角下人道。 顾归舟刚落完这石,衣内那只封讯木匣又震了两下。 这次震得更急,木匣缝里甚至透出一丝极淡的暗光,像里头传讯珠那头的人已经连着催了好几轮。顾归舟眉头紧锁,还是没开。他现在一旦分神去看这匣子里是什么消息,鹭尾汊这边马上会有人死在眼前。 上方云下,裴照川那边也已经看见坠影。 界接灯旁青金光猛地一收再一展,照域不再只认位接舟,而是像一层薄薄的光幕往前顶出半丈。裴照川短枪在手,立在界接灯侧前,朝前滩众人喝得很清楚: “第一盏灯脚后退!东角下人道不停,担架继续走!” “周栈,把人往第二条道分!别全堵在灯下!” 周栈嗓子都劈哑了,还是照着喊,话说得一整句一整句:“能走的往夜鱼摊后那条道去!抬伤的走东角!不许站在灯脚前看天!” 阿七和赵六一个在前滩,一个在第三盏转角,跑得鞋都湿透,来回传话。王婶已经不端大盆满场跑了,按顾归舟刚才传讯分成两处供热粥与护脉汤,嘴上照旧利得很: “这碗给抬架的!你能自己站着,后头排!” 孙婆那边更狠,坡脚左炉前已经排了三个人,她看了一眼又被送下来的几名伤修,直接指着后滩临时支起的小炉位骂人:“这两个还能喘整口气的,别都往我这儿挤!抬后面去,先稳脉再送回来!” 无争渡整口渡在这一刻像被战火一把拧紧,可每个人都还在自己的位置上动。 云下那半边阵台残骸终于又往下沉了一截。 这一沉,坠影边缘挂着的一段粗锁链先扛不住了。锁链上残禁纹噼啪炸裂,带着一大片火星和半截碎柱直直掉下来,方向正是鹭尾汊上口偏外一段——那里有三只刚接住的护送小舟和两只凡人小舟在转运伤者。 顾归舟眼神一冷,脚下踏水而起。 他已经没有多余阵石可用,只能硬接这一击的余波。他人到半空时,掌中真元一并,周身护身灵光不外放成壳,而是沿着水面和先前石位残留的青纹一路铺开。下方浑水被他这一引,猛地掀起一道斜向水幕。 不是为了挡住整截碎柱——挡不住。 是为了把碎柱和锁链砸下后的去势再偏一偏,让它们别正砸在那几只小舟头顶。 “低头!贴舟!”顾归舟喝出声。 许家老汉听见的瞬间就把篙一扔,整个人扑在舟舷外把瘦高小子按倒。旁边卖菜妇人的小舟上,两个凡人脚夫也学着照做,把伤者先护在身下。 下一刻,火星、锁链、碎柱轰然砸落。 斜向水幕当场被砸穿,顾归舟人在半空也被震得倒飞,胸口一闷,左臂伤处像被火烙了一把。可那半截碎柱终究偏开了两尺,擦着最外那只凡人小舟尾部砸进水里,掀起的浪头把小舟掀得几乎立起来,却没当场压碎。粗锁链则被水势和顾归舟先前铺开的青纹一带,缠上了礁背,没横扫进舟群。 顾归舟落回水面时脚下一滑,膝盖几乎跪进水里,喉间一股铁腥气直冲上来。他硬生生压住,只在唇角溢出一点血。 上方,沈青萝余光扫到这一幕,眼神骤冷,剑势突然更快。 她不再只斩锁链和碎柱,剑光一提,竟直接迎着阵台残骸边缘一处仍在闪动的阵禁核心去。那地方被层层残禁纹与火舌护着,最难碰,也最危险。中年太衡宗剑修看见她这一下,脸色都变了,怒喝: “你别硬吃那反噬——!” 沈青萝像没听见。 冷白剑光在半空拉成一线,剑鸣清到发寒,整个人与剑势几乎并成一道笔直光痕,直刺阵禁核心。下一瞬,火云里炸开一圈刺目的白光,残禁纹成片崩散,阵台残骸整个坠势猛地一偏,终于从鹭尾汊上口与无争渡外河这条线上挪开,朝更东侧一段空水与石滩方向砸去。 可这一剑的代价也当场显出来。 沈青萝身形在半空猛地一晃,剑锋回势慢了半息,肩头那道旧伤像是被阵禁反震与她自己剑意一起扯开,衣袖瞬间染出一大片血色。她唇边血线再也压不住,一口血喷在空中,被风吹成红雾。 顾归舟抬头看见,心口猛地一缩,想都没想就要往上掠。 可他脚下这片水里,三只小舟刚被掀翻一只半,两个伤者和一个凡人脚夫正顺着回水往外漂。更外侧还有一道异界遁影趁乱往下扑,目标还是界接灯方向。 顾归舟硬生生把向上的那一步收住,转手先把最近那个顺水漂走的伤者抓回来,随即冲上方喝了一句,声音都带了血腥气: “青萝!退半息换气!” 沈青萝在半空里一剑逼退追击修士,回声冷而短,却清楚:“我听见了。” 她虽这么回,身形却没立刻退。 中年太衡宗剑修这次不再由她硬扛,咬着血冲上来,以厚沉剑势替她接下两道镜光和一串黑器。两人剑光在云下交错,终于给她换出半息喘气的空当。 而下方,裴照川短枪已经点碎那道扑向界接灯的异界遁影一侧护光,界接灯青金照域稳稳亮着,前滩东角与第二条道仍在抬人、分流、送药、送粥。 天上的阵台残骸终于在更东侧砸落,远处轰声震天,火光冲起半空。 那一击没砸在无争渡这条线上。 可云下战火没有停,界壁那边的雷弧还在一段段亮。 更多坠火、碎阵、伤修、追击者,还在往这一带压。 顾归舟抹了一把唇边血,低头看水,再抬头看云下。 沈青萝提着染血的剑,在风里稳住了身形。 这一上一下,都没退开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