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从雾里透出来,先细,后急,像从一条窄缝里挤。挤得衣角贴腿,贴得湿冷。石阶越往下越滑,浅槽里的光却更清,清得像在给人指路。 顾归舟脚尖贴槽拖行,拖得稳。小修被他拖着,胸口起伏深了些,可脚踝还麻,麻得他每挪一步都要抽气。沈青萝在后方半步,剑鞘撑地,黑血发干,呼吸短到极处,却没落下。 石阶尽头忽然一空。 不是断崖,是风口。 一块斜斜的石台从雾里伸出来,石台中央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吹出风。风冷,带盐腥,像从大水深处翻上来。裂缝边缘嵌着几枚灰白石钉,钉帽发亮,亮得像被人摸过无数次。石台边缘刻着一圈浅浅的纹,纹不成字,像门槛水痕,绕着风口走了一圈。 顾归舟脚尖踏上石台,回弹一顶,稳。可稳的下一瞬,裂缝里的风猛地一收,像有人把口子捏紧—— “呼。” 风声短促一截,紧接着,一股吸力从裂缝里拽出来,拽得人脚踝发麻,像要把人整个人往裂缝里拖。 小修腿一软,差点扑过去。 顾归舟线头一绷,弹力托住他半寸,另一只手按住他肩,把他按回石台浅纹最硬的位置。 “别靠缝。”顾归舟低声。 沈青萝抬眼看裂缝,眼神冷:“换气口。” 她说完这句,喉间一紧,黑血又顶上来,被她硬咽回去,咽得下颌发白。她没再说,剑鞘按得更紧。 裂缝里风再一吐。 吐出来的风里夹着细细水雾,雾冷得像针。针一碰皮肤,护身罡衣残片立刻起了一层细毛。顾归舟把气压到底,把那层毛压回皮肤。小修却压不住,手背起了一层青白,指节发僵。 顾归舟摸出玉瓶。 瓶里剩的丹液不多。他没给小修再灌,反而倒出两滴在掌心,按在小修手背青白处。两滴落下,小修手背的青白才退一点点。 风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叮。” 像细铁碰石钉。紧接着,风口边缘那圈浅纹亮了一线,亮线沿着门槛般的刻痕走,走到裂缝正上方停住。 裂缝里的吸力猛地一拽。 这一拽不是拖脚踝,是拖胸口——胸腔像被人抓住往外掏,呼吸一下断了半拍。 顾归舟眼前发黑。 沈青萝肩背猛沉,剑鞘差点脱手。她硬撑住,唇边黑血又溢出一点,贴着唇角发黑。 小修更惨,整个人被拽得上半身离地,喉间挤出一声破音,眼白翻起。 顾归舟没犹豫,把碗抽出来。 碗口朝下,他贴着裂缝边缘那道浅纹猛地一扣—— “嗒!” 碗底月纹一荡,风口边缘那圈浅纹暗了一瞬。吸力顿了一息,像被人捏住喉。 他趁这一息,把线头绕紧,硬把小修拽回石台,按在浅纹最硬的点上。小修趴着狂喘,喘出来的气带着血味,却总算没被吸进去。 吸力立刻又起。 这一次,裂缝里吹出一缕淡淡的光。光不亮,却冷。光里有细细银丝游走,“噼啪”一声极轻。 沈青萝眼神一沉:“雷丝。” 她想抬剑,却抬不快。她只能把剑鞘横起,鞘口冷光压在自己身前半尺,替三人挡住那缕光的第一下扫。 “叮。” 鞘口轻鸣,雷丝被压偏半寸,擦着石台边缘落下。石面一亮,焦白一点点浮出又淡。 代价立刻到她身上。 她肩头猛地一沉,胸口钝痛像被撕开,黑血涌上,她再也压不住,吐出一口。血落石台,颜色瞬间淡。她膝盖一软,几乎跪下。 顾归舟一手扶住她后背,手掌触到她背脊的冰冷,像湿石。他没扶她站稳太久,扶得久就会被吸力拖走。他把她往浅纹最硬的点上推半尺,让回弹托住她。 沈青萝抬眼,眼神发虚,却仍硬:“别管我。” 顾归舟没回话。 他盯裂缝。 裂缝里的风一吐一吸,节奏很稳:三息吐,一息停,一息吸。吸那一息最狠,狠到要抽走人的气机。 他把碗口朝上,放在裂缝边缘一尺。 “嗒。” 碗落下,裂缝里的风吐势忽然缓一线,像被碗口“接走”了一点。顾归舟趁吐势缓的三息,把小修拖到碗后方,让碗挡住最直的风。 小修缩在碗影里,喘得像破布,却没再被吸得离地。 吸那一息又来了。 顾归舟脚尖踩住浅纹最硬的点,手指敲了敲碗沿。 “叮。” 叮声一落,裂缝里的吸力果然顿半拍。半拍够他把掌心贴在石台浅纹上,把气压到底,硬守这一息。 可这次,风口边缘那几枚灰白石钉忽然齐齐一亮。 亮的瞬间,石台浅纹像被重新“画”了一遍,回弹换向——不再托住人,反而把人往裂缝方向推半寸。 推半寸,就是掉命的半寸。 沈青萝瞳孔一缩,剑鞘猛地一点地,想把回弹顶回去,可她胸口一痛,力道慢了半拍。 小修被推得往前滑,手指抓不住石面,整个人要滑进裂缝。 顾归舟没伸手去抓小修。 他伸手抓的是那枚灰白石钉。 他脚尖猛地一错,错到石钉旁的浅纹交点上,黑钉弹出—— “嗒!” 钉帽点在交点。交点一僵,推劲顿了一息。顾归舟趁这一息,手掌按住石钉帽,指腹用力一拧。 石钉纹丝不动。 可他掌心皮下那圈水纹忽然发热,热沉一压,石钉竟轻轻松了一线——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像盐晶断裂。石钉帽转了半分。 风口的推劲立刻乱了一下。 乱的这一下,小修被线头弹回去半寸,趴回碗影里。沈青萝借乱势把剑鞘一横,硬顶住那股推。 她肩头猛沉,黑血再涌,眼前发白,却撑住了。 裂缝里的风忽然停了一息。 停的那息里,风口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水响。 “嗒。” 像有东西在下面等,等他们掉下去。 顾归舟把手从石钉上收回,掌心灼痛,指骨发麻。他没看裂缝底下,只把碗扣回布包,低声对沈青萝和小修道: “这口子要拿命换。” 说完,他脚尖踏上风口那条最薄的浅纹,往裂缝旁侧移了半步。 裂缝边缘,隐约现出一条更窄的水槽。 那水槽里,有风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