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顾归舟就出了废庙。 他没回棚口正面走,绕着旧河道走了一段,从芦苇滩摸到晒棚背后。远远就能看见棚架下那口锅还没起火,程六蹲在柴堆边搓手,陆账房站在麻绳口外,脸绷得很紧。 “你昨晚去哪了?”陆账房一见他就问,话很直。 “睡了会儿。”顾归舟说,“有人来过废庙,在门外说话,没敢进。” 陆账房骂了一句:“真他娘的没完。” 顾归舟看向棚外那两名巡界随从:“铜符的人还在?” 随从点头:“昨晚换了班,今早还会有人来。巡界令在柱上贴着,谁动手就是跟巡界过不去。” 顾归舟没把这句话当护身符。他把伞放到锅边,对程六说:“今天别让人挤到锅前。锅开了也别让他们看锅里。” 程六一愣:“不让看?那他们怕我们偷?” “让他们看队伍,不看锅。”顾归舟说,“你把粥装进桶里再舀。锅后头留空。” 陆账房反应很快:“你怕又有人往锅里撒?” “对。”顾归舟说,“他们昨晚说得很明白:今天要出事。出事最省事的法子,就是让东西进锅。” 他把话说得很实在,没有虚词。 陆账房咬牙:“那怎么装桶?” 顾归舟从储物袋里取出两只木桶。桶不大,桶箍是铁的,铁上有浅锈。他把桶放到棚架最里侧,离锅两丈远。 “锅只煮水。”顾归舟说,“米下桶里。桶里我加一道小禁制,谁往里放东西,桶壁会起霜。” 陆账房一听“禁制”,眼神发紧:“你能弄?” 顾归舟点头:“能做个简单的。不是大阵,只是让桶认‘外来之物’。” 他蹲下,取出几粒青黑色的小石子——是他以前在雾岭封洞时剩下的阵石碎角。碎角不亮,但触手发凉。 他把碎角按在桶底四角,再取一小撮朱砂,指腹蘸着,在桶内沿着桶箍画了一圈极细的线。线不花哨,像一圈稳稳的红筋。 画完,他指尖一并,轻轻点在桶壁上。 “嗡。” 桶里像有一层薄膜贴上去,贴得很轻,几乎听不见。可程六伸手摸桶沿时,明显打了个哆嗦:“凉了一下。” “记住。”顾归舟对程六说,“米在桶里,水在锅里。你舀粥只从桶里舀。锅边谁靠近,你就喊陆账房。” 程六用力点头。 陆账房把麻绳口的两根柱子重新绑紧,绳结打得更短更死:“今天我亲自站口子。谁想挤,我就让他滚到最后。” 顾归舟“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队伍方向。 天色一亮,人就来了。 先是抱孩子的那妇人,还是抱着,孩子鼻尖发白。她一看见顾归舟就急:“今天还发吗?” “发。”顾归舟说,“先站风背处,孩子先喝稀的。” 妇人连声说“好”,把孩子抱到棚内侧。 紧接着一群人涌过来,有的拎碗,有的拎罐,有的连碗都没有,拿破瓢。队伍刚要挤,陆账房一棍子往地上一点:“排队!左进右出!谁挤我就不发!” 他嗓门大,压住了第一波。 锅起火,水开得快。水沸时,顾归舟把热水舀进桶里,米粉提前泡好,桶里很快变稠。程六站在桶旁舀粥,粥从桶里流下去,热汽贴着桶沿冒出来。 这时,队伍里有人往前蹭。 是个穿灰衣的年轻人,袖口很干净,手里捏着空碗,走得很慢,像怕碰着人。可他每一步都在往桶边靠。 陆账房立刻伸手拦:“站队尾去。” 灰衣年轻人陪笑:“我不插队,我就看看……我娘胃弱,想问问你们这粥里放没放盐。” 他说得很像普通人。 程六心一软,刚想答,顾归舟先开口:“没放。你想问,站队尾问。” 灰衣年轻人还想靠近一步:“我就看一眼桶——” 顾归舟抬手,伞柄横过桶前,挡得干净:“别看。想领就排队。” 灰衣年轻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眼神往桶里一瞟,随即收回:“好好好,我排。” 他转身往队尾走,走到半路,袖口里滑出一片薄薄的黄纸角,又被他很快塞回去。 顾归舟眼神一沉:“陆账房,盯他。” 陆账房立刻对水脚会一个伙计使眼色,那伙计悄悄跟上去。 灰衣年轻人走到队尾,停住,像真要排。可他趁着前面人接粥低头的瞬间,手指往袖里一扣,捏出一撮细粉,动作极快,想往桶沿一弹。 顾归舟没喊,也没冲。 他指尖一挑,桶边那层薄膜瞬间起了一圈白霜。 “噼啪。” 霜花沿着桶沿炸开半寸,像冰渣子一下子绽出来。那撮细粉还没落进桶里,就被霜花顶住,粘在桶沿外侧,结成一粒灰白小疙瘩。 灰衣年轻人脸色大变,转身就跑。 陆账房已经扑过去,一把揪住他后领。水脚会两个伙计一左一右按住,麻绳一圈圈缠上,灰衣年轻人挣得脸红脖子粗。 “你他娘的往里弹什么!”陆账房骂得很直。 灰衣年轻人还嘴硬:“我没有!我就是手滑!” 顾归舟走到他面前,蹲下,掰开他的袖口。 袖里果然藏着一张小符箓,符箓上画着细细的纹,纹路像鱼鳞。符纸背面还有一点红点,跟之前那些记号一模一样。 顾归舟把符箓拿出来,递给巡界随从:“这东西你们认不认?” 随从脸色一变:“寻迹符的子符。贴在人身上,三日内都能被母符追到。” 队伍里立刻起了一阵低声骂:“又来这套!” “拿这种东西害人!” 灰衣年轻人听见“寻迹符”,脸彻底白了,终于崩了:“我没想害人!他们给我十两银子,说贴在你身上就行,说你跑了也能抓回来!” 顾归舟问得很直接:“谁给你的?” 灰衣年轻人哭着说:“我不认得!在城里南栈旁边的巷子,有个戴斗笠的,声音哑……他说贴在你袖口就行!” 顾归舟抬眼,看向城门方向。 那两道影子果然还在,只是更远,像看见“桶起霜”这一手后,知道今天的法子不灵了。 顾归舟没追。 他把那粒灰白疙瘩从桶沿刮下,丢进陶罐里,罐盖一扣,“咔”一声。 “继续发。”顾归舟对程六说。 程六手还发抖,但还是把勺子稳住了:“好。” 粥从桶里一勺勺下去,热汽一阵阵翻。队伍重新动起来,动得比之前慢,却更规矩。 陆账房把绑好的灰衣年轻人往旁边一推:“押去巡里!让张成问清楚!” 两个伙计拖着人走,灰衣年轻人脚尖刮地“嚓”一声。 顾归舟站回桶旁,指腹贴着伞柄木纹。 霜花已经收回去,桶沿恢复正常,只在刚才那一处留下淡淡白痕,像一道很浅的伤。 他胸口那口气走了一圈,沉回去。 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