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棚收得早。不是怕人,是要把人和锅从一条线上拆开。 陆账房把米袋挪进棚架最里侧,用旧帆布盖住,帆布角用石头压着。程六把铁勺洗净,挂在梁下,勺柄滴水,滴到地上“嗒嗒”两声。两个巡界随从仍站在棚外,背对棚口,像不说话的门神。 顾归舟把那只陶罐交给其中一人:“锁魂砂你们带回。别让棚里人碰。” 随从接过,点头:“我们今晚就回城。” 陆账房把顾归舟拉到一边,压低声:“你真要去废庙?” “去。”顾归舟说,“你们别跟。” 陆账房想说什么,又忍住:“那你明早回来?” “明早我不一定回棚。”顾归舟说,“你按今天的规矩开。真有人来闹,先让巡界的人出面,你别顶。” 陆账房咬牙:“我顶得住。” 顾归舟看他一眼:“顶得住是你的命。顶不住是大家的命。” 陆账房这才点头,没再逞。 废庙在旧河道南边一里多,路边芦苇高,风一吹“沙沙”响。天没下雨,月还没出来,只有远处城墙上的灯火一排排亮,亮得像一条线。 庙门半塌,门板歪着,门槛上积灰厚,脚一踩就留下清晰印子。庙里供桌早没神像,只剩一截断木,木头上还贴着褪色的红纸,纸角卷起。 顾归舟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松脂味——不是香火,是符钉用的松脂封泥。 他抬眼看梁柱。 四根柱子上各钉着一枚黑钉,钉头扁,钉身刻着细细的纹。纹不亮,但能让人觉得“站稳”。地面角落还有两枚散钉,像是备着没用完。 这就是巡界留下的“符钉”。不是杀阵,是避查:把气机压得更散,让寻迹法不好抓。 顾归舟没去碰钉。他把补伞靠在门边,自己走到供桌后盘膝坐下,背贴着墙,手掌按在膝上。 他闭上眼,先把今天那口热汽、水纹、金针的震荡都放下。放下不是忘,是让它们从胸口滑到腹下去,不堵在喉间。 气一沉,周身立刻清了一点。 外面风穿过破窗,“呜”一声,吹得庙里灰尘轻轻起伏。灰尘浮到符钉纹路附近,就像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压住,落得更快。 气稳住了。 顾归舟听见自己的心跳,缓而实,像水滴落在石上。 夜深些时,庙外来了人。 不是脚步声大的人,是那种很会走路的人,脚尖先落,脚跟后落,连枯叶都尽量不踩响。 顾归舟没睁眼,只把指腹贴在地上,感受地面的轻震。 震很轻,但有节奏——两个人。 其中一个停在庙门外,另一个绕到侧窗。侧窗的人伸手想推窗棂,窗棂一动,柱上那枚符钉纹路像被擦过,发出一声极细的“嗡”。 侧窗的人立刻缩手。 门外那人低声说了句:“这儿有巡界钉子,别碰。” 声音哑,像隔着布说话。 顾归舟心里一凛:这声线,像季晦那边的人。 他睁眼,目光不急,先看庙门缝。门缝外有一线暗影,影子很稳,说明对方没慌。 “你们找我?”顾归舟开口,声音不高。 门外那人沉默半息,才答:“你躲得挺快。” 顾归舟没站起:“你们在棚口动手没成,换地方找。” 门外那人笑了一声:“棚口有铜符,我们不蠢。” 顾归舟问得直接:“你要什么?” 门外那人不绕:“两件。第一,你明天别再开棚。第二,把今天那包锁魂砂交出来。” 顾归舟听完,只回一句:“第一不行。第二已经不在我手里。” 门外那人声音冷了些:“不在你手里,在谁手里?” “巡界。”顾归舟说,“你想拿,去巡界处。” 侧窗那人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一句:“他在拖。” 门外那人抬手制止侧窗的人,仍旧对顾归舟说话:“顾归舟,你现在做的事,已经不是施粥。你是在抢一条线。” 顾归舟不接“线”这种说法,他把话落地:“我只是不想再有人往碗里撒东西。” 门外那人停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更实在的威胁:“你明天开棚,棚里就会死人。死一个,衙门就能关你。死两个,你太衡宗也保不住你。” 这句终于像他们真实想做的事。 顾归舟手掌按在地上,指腹感觉到符钉纹路的微震。他心里很清楚:对方不敢进庙,是因为符钉。可对方也不需要进,只要让“明天有人死”就够了。 他抬眼,看向门缝那道影子:“你们不敢进来,就别在门外说狠话。你真想让人死,今晚就进。” 门外那人没动。 侧窗那人却掐了个诀,指尖亮起一点淡黄光,光一闪就灭——像在试符钉的边界。 柱上符钉纹路再次“嗡”了一声,那点淡黄光像被水洗掉,散成几缕灰烟。 侧窗那人低声吸气:“钉子还在。” 门外那人沉默两息,终于说:“行。今晚不进。但你记住,你护得住一次,不代表护得住每天。” 说完,两道脚步声退开,退得很快,像不想在巡界钉子旁边多停。 庙里又安静下来。 顾归舟没松气。他抬手摸了摸伞柄,木纹粗糙,硌得掌心发疼。 他知道对方说“明天会死人”不是虚张。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把补伞撑开半扇,伞面旧补丁在暗里像一块块硬皮。 他走到供桌前,掀开断木下面的一层灰,露出半块石砖。石砖边缘有一道细缝,像藏过东西。 他把手指伸进缝里,摸出一根短短的黑钉——备用符钉。 顾归舟把黑钉握在掌心,凉意透骨。 他低声说了一句,只对自己听:“明天得换法子。” 庙外风过,破窗“哐”地轻响。 柱上符钉纹路微微亮了一下,又归于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