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界修士的马影到棚外时,队伍已经稳住了。 孩子的哭声还没完全停,但不再是被铃声刺出来的尖叫,只剩几声抽噎。陆账房把绳口拉紧,水脚会的人分成两边,一边护着锅前,一边把人往外导。程六舀粥的节奏重新回来了,木勺刮锅沿“哗”一声接一声。 青袍巡界修士下马,铜符在胸前轻轻一响。他先看棚柱上的麻绳,再看锅边那只陶罐,最后抬头看木梁——木梁里钉着的那枚金针在光下泛着一点淡黄。 “谁动的手?”青袍修士问。 陆账房张口就要骂,顾归舟抬手压了一下,自己走到棚外两步处,声音平:“刚才有人送箱,箱里夹锁魂砂。对方出了一针,针在梁上。” 青袍修士走近木梁,抬指一捻金针。指尖灵光一逼,金针尾的淡黄纹路浮起来,像一段细细的符纹。 “陆家的制针。”青袍修士说。 这句落下,陆账房脸色更黑:“他们还敢追到城外来?” 青袍修士没接愤怒,转头看顾归舟:“你把人留住了吗?” 顾归舟摇头:“没留。他走得快,带着脚夫。” 青袍修士眉头一皱:“为何不留?” 顾归舟答得直接:“我留他,棚里就要空。棚空了,队伍就会挤到锅边。今天棚里有孩子、有老人,我不拿他们换一个人。” 青袍修士盯了他两息,没再追问“为什么”。他抬手指向陶罐:“锁魂砂在哪?” 陆账房把罐盖掀开一角,罐里湿泥裹着灰白粉包,粉包边缘结着细霜,霜花贴泥不动。 青袍修士看了一眼,声音更冷:“收好。别让人碰。今晚我带回巡界处。” 顾归舟点头:“好。” 青袍修士抬眼看棚口排队的人,问得更实:“今天还有人往队伍里塞票吗?” 陆账房立刻答:“没票了。敢塞我就当场撕。” 青袍修士“嗯”了一声,转身对随从说:“把南栈封存令的副本贴到棚柱上。再留两个人盯一盯,别让人再送箱。” 陆账房一听要“贴令”,先皱眉,随即反应过来:这不是来压他们的,是来给他们挡刀的。巡界修士把自己的名号挂在棚柱上,世家和盐栈再伸手,就得掂量。 随从取出纸,纸角硬,印色深,贴到棚柱上时“啪”一声拍实。纸上朱印方正,字写得规矩:巡界令:此处施粥迁棚,严禁干扰。 顾归舟看着那朱印,没说好也没说坏。他知道这印不是护身符,是一块牌子:挂上去,确实能挡一阵;也会让更多人注意到你。 青袍修士把目光落回顾归舟:“你今天挡针,用的什么术?” 顾归舟没报招式名,只说得简单:“借棚里热汽起水纹,挡了一下。” 青袍修士眼神微动:“你筑基初成,能把水纹拉得这么薄,手挺稳。” 顾归舟只点头,不接夸。 青袍修士又问:“你知不知道锁魂砂是谁的路子?” 顾归舟答:“季晦那边用过寻迹符。陆家的人今天送锁魂砂。两边像是在合。” 青袍修士沉默片刻:“季晦是供奉,陆家是世家。真要合,城里谁都拦不住。” 陆账房在旁边压着火:“那我们还开个屁的棚?” 青袍修士转头看他,声音不高却有分量:“你想让他们合得更快,就把棚关了。棚一关,百姓饿,饿了就去衙门闹。衙门一闹,世家出手‘平事’,就顺理成章。” 陆账房噎住,骂不出口。 顾归舟听懂了:棚不是善事,是一根楔子。你把楔子抽走,门会立刻合上,把所有人夹住。 青袍修士说完这句,转身要走。 他跨上马前,忽然回头,看着顾归舟:“今晚你别在棚里睡。你那把伞挡得了一针,挡不了他们换手段。” 顾归舟问:“你要我去哪?” 青袍修士看了眼旧河道尽头的芦苇滩:“往南走一段,有个废庙。庙里有巡界留下的符钉,能避一避寻迹。你和你的人分开睡,别让他们一锅端。” 顾归舟点头:“记下了。” 青袍修士一抖缰绳,马蹄踏碎石“哒哒”远去。随从留下两人,站在棚外,背对棚口,面向城门方向,像两根钉子钉在那里。 陆账房吐出一口气,低声骂:“世家真他娘的。” 顾归舟没骂。他走回锅边,伸手把程六的勺柄扶正:“别看外头。你只管把这锅熬稳。” 程六点头,汗从鬓角流下,滴到锅沿,“嗒”一声。热汽一冲,汗味被冲散,只剩米香。 棚柱上新贴的巡界令被风掀起一角,纸边轻轻拍木,“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