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走后没多久,棚口又来人。 不是领粥的,也不是巡里差役——来的是个修士,青布短衫,腰间挂一只小铜铃,铃不响,偏偏让人心里发紧。他身后跟着两个凡人脚夫,各背一只木箱,箱角包铁,走路很轻,像怕磕出声。 陆账房先拦在绳口:“领粥排队。送货走右边。” 青布修士笑了笑,眼睛扫过锅,又扫过棚里的人:“我不领粥。我来送东西。” 他抬手一指木箱:“盐栈封存,码头停了,城里盐价要起。我们家主子说,你们施粥别断火,送你们一批‘灵盐’,拿去煮粥更顶饿。” “灵盐”两个字一出,队伍里立刻有人抬头,眼神里全是渴——凡人不懂灵不灵,只知道“能顶饿”。 陆账房脸色更沉:“我们粥不放盐。你拿回去。” 青布修士不急,也不硬顶,语气反而更像谈生意:“不放盐是你的规矩。可病人要补,孩子要顶,你们用不用,是你们的事。我只是送到。” 他把一张小票递出来,票纸不新不旧,边角却齐得很:“签一下,算你们收了。以后要算账,也有个凭据。” 顾归舟听到“签一下”,脚步就慢了半步。他没先去接票,而是走到木箱旁,蹲下,手掌按在箱盖边沿。 箱盖的缝里透出一丝凉意,不像盐的凉,是那种贴皮肤的“冷”。冷里还夹着一点甜香,跟季晦那股味道同路。 青布修士见他蹲下,眼神动了动:“顾归舟?” 顾归舟没抬头,只问:“你是谁的人?” 青布修士笑意淡:“陆家的。” 他坦坦荡荡说出来,像觉得这名字本身就够用。 沈青萝不在,棚里一瞬间更安静。凡人只听得懂“世家”,立刻把声音压低,连碗碰碗的“当当”都轻了。 顾归舟站起身,拍掉掌心那点木屑:“箱不开。票不签。” 青布修士挑眉:“你这是不给陆家面子。” 顾归舟看着他:“面子换不来命。” 青布修士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些,声音也冷一点:“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顾归舟没退:“你送盐就送盐,为什么箱里有锁魂砂的味?” 青布修士眼神一闪,下一刻却反咬:“你胡说。你一个筑基小修,凭什么闻得出来?” 顾归舟没接“筑基小修”这茬。他抬手,补伞没撑开,只用伞尖点在地上。 “嗒。” 伞尖落地那一下,地面一层薄薄的水汽像被拎起一线——不是雾,不是雨,是棚里热粥蒸出来的湿。那线极细,细得像一根透明的丝,贴着木箱底边绕了一圈。 青布修士眼神终于沉了:“你想做什么?” 顾归舟把话说得很清楚:“把你箱底那点东西挑出来。别让它进棚。” 青布修士冷笑,指尖一弹,腰间小铜铃终于“叮”了一声。 铃声不大,却像针扎进耳朵里。队伍里几个孩子立刻捂住耳朵哭起来,几个老人也皱眉,站都站不稳。 陆账房急了:“你干什么!” 青布修士不看他,只盯顾归舟:“给你三息。签,收箱。你不收,我就让这棚里的人自己跑。你们一跑,锅翻,人踩人——出事的是你。” 这话很脏,很实。 顾归舟没喊,也没冲。他只是把气往下压,压得更沉。那铃声刺耳,可他胸口那口气没散开,反倒像被水压住。 手感更稳。 他左手握伞柄,右手两指并起,在空中一划。 一线水光从伞骨边缘滑出,细得像刀丝,绕着那铜铃一缠。 “叮——” 铃声被那线一勒,音就哑了半截,像有人用湿布捂住铃口。青布修士脸色一变,立刻抬手掐诀,指尖亮起一点淡黄光,想把那水线震开。 水线不硬顶,只顺势一松一紧,像缠鱼线——你越挣,它越咬住。 青布修士脚下退半步,终于露出怒意:“太衡宗的?” 顾归舟没答宗门,也没答路数。他只是抬脚一挑,伞尖轻轻一拨木箱的铁扣。 “咔。” 铁扣弹开一寸,一缕更明显的甜冷气从缝里钻出来。那气一出,棚口几个人立刻打了个寒噤。 顾归舟把伞尖往箱缝一探,水线顺着伞尖钻进去——像一条细蛇钻洞。 下一刻,箱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嗡”。 不是爆,不是亮,是某种符纹被触到时的回响。顾归舟手腕一翻,水线猛地一抖。 “啪。” 一小包灰白粉被水线卷出来,啪地贴在箱盖上。粉一沾湿,立刻结出细细霜花,霜花沿木纹爬了半寸就停。 锁魂砂。 这东西不杀人,专记人。你一旦碰过,身上的气机就会被它“记住”,之后有人用寻迹法一照,你躲到水道里也没用。 棚里的人看不懂锁魂砂,但看得懂“霜”不该出现在热粥棚边。队伍里一阵压低的惊呼。 陆账房脸色铁青:“你他娘的往我们棚里送这个?!” 青布修士眼神终于变狠,他抬手就要把箱盖合死,另一只手指尖弹出一枚细小的金针,针光一闪,直冲顾归舟咽喉。 这一针快得像风里一线光。 顾归舟没拔剑也没喊。他脚跟一扣,身形往旁边错半步,伞面“唰”地撑开半扇。 伞面旧,补丁密。可伞一开,伞下那一层水汽被他顺势带起,形成一片极薄的水纹护幕。 “叮。” 金针撞在水纹上,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针势一偏,擦着伞骨飞过,钉进旁边木梁里,“嗒”地一下。 梁上立刻冒出一圈黄锈似的光点,光点闪了一下就灭。 青布修士眼角抽动,显然没料到他能挡这一针。 顾归舟把那包锁魂砂用水线卷起,往地上一甩。 “啪。” 粉包落进一只早备好的陶罐里,罐里是湿泥,泥一裹,甜冷味立刻淡下去。 顾归舟抬眼看青布修士,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地:“你回去告诉陆家。粥棚迁城外,不是给谁省事。你们想在这儿插手,先把手伸出来让我看见。” 青布修士脸色阴沉到发黑,却没再出针。他盯着顾归舟掌心那条水线,像在重新估量。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冷:“你能挡我一针,挡得住下一针吗?” 顾归舟没接“下一针”。他只说:“你今天在棚口动了手,巡界修士的铜符还没走远。” 青布修士一滞,眼神往城门方向一瞥——果然,远处尘土里有两道马影在靠近。 他咬牙,挥手让两个脚夫抬箱就走。脚夫不敢问,背着木箱就跑,跑得踉跄。 青布修士临走前回头,丢下一句:“顾归舟,你越做越大。大到最后,没人会让你安生。” 顾归舟看着他背影:“那就别让他们睡得太安生。” 他回身,棚里孩子还在哭,老人还在抖。陆账房急得要骂人,程六的勺子悬在半空,手都僵了。 顾归舟走到锅边,伸手扶住程六的手腕,扶得很轻:“舀。先把这勺发出去。” 程六喉结一动,点头,勺子落下去,“哗”一声刮过锅沿。 热粥的白汽重新翻起来,把棚口那点甜冷味压下去。 木梁上那枚金针还在,针尾微微颤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