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城门方向终于有动静。 不是一队兵,也不是盐栈的人,是两名巡里差役带着一个文书,三个人骑着瘦马,马蹄踏碎石“哒哒”响。文书怀里抱着一卷纸,纸角硬,边裁得齐。 陆账房远远看见,先皱眉:“衙门又来?” 顾归舟没动:“听他说完。” 三人到棚外勒马,差役先下,棍子往地上一点,算亮身份。文书下马,把纸卷放到掌心拍了拍,开口就把话说全: “顾归舟在吗?巡里奉命来送一份文书——城外施粥可以,但要登记两件:一,粥棚设在何处,何时开何时收;二,每日用粮多少,从哪来,谁经手。” 陆账房脸色一沉:“又要登记?” 文书看他一眼,语气不凶,却很硬:“不登记,出了事没人担。登记了,谁要栽赃也栽不动。” 这句话落得还算实。 顾归舟走到绳口外,两步停住:“谁让你们来送?” 文书答得很顺:“衙门吏房与巡里合议。张巡检也签了字。” 顾归舟伸手:“给我看。” 文书把纸卷展开。纸面硬,墨字新,行距整齐。末尾确实有张成的签押,只是签得很轻,像被人催着落了一笔。 陆账房凑近瞄了一眼,压着火:“这不就是把我们的手脚都写进去?写进去,他们想抓谁就抓谁。” 文书没跟他吵,只把话说明白:“你们不写,盐栈就会写。盐栈写出来,不是写你们做了什么,是写你们‘害了什么’。你们写出来,至少写的是你们自己做的事。” 这话比“怕、乱”实多了。 顾归舟看完,把纸卷合上:“可以登记。但我不让你们的人进锅后头。” 差役挑眉:“你还挑?” 顾归舟看着他:“锅后头是粮和药。你们要查,就在棚口查。要看用粮,就让陆账房在桌上摊给你看。要看开收时辰,就看你们自己今天来的时候。” 文书犹豫了一下,点头:“行。我就坐棚外,写。” 他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把小几摆开。小几腿短,磕在碎石上晃了两下。文书用手垫了垫,垫稳后才摊开纸,蘸墨。笔尖刮纸“沙沙”响,写得很快。 他先写地点:“东门外旧河道晒棚处。” 再写开棚时辰:“巳时开,申时收。” 写到“每日用粮”,他抬头看陆账房:“今天用了多少?” 陆账房心里不爽,嘴上还是说得清楚:“米三斗半,豆一斗。盐不放。油不放。明天要是有药粥,再记一条。” 文书点头,笔不停:“从哪来?” 陆账房答:“水脚会先垫,城里几家铺子也凑。以后要是有功德殿的粮,再写功德殿。” 文书又问:“谁经手?” 陆账房看顾归舟一眼,咬牙:“我经手。顾归舟盯锅——” 他话没说完,自己也意识到“盯锅”这说法怪,立刻改口:“顾归舟在旁边看着,不让人伸手。” 文书没挑词,只把意思记下:“主事顾归舟,协理陆槐生。” 顾归舟听到“主事”两个字,眉头微动,但没反驳——现在这个阶段,反驳没用,先把棚保住更要紧。 程六一边舀粥一边竖着耳朵听,听到“登记”,整个人更紧了,舀勺时手抖了一下,粥溅到锅沿,烫得他“嘶”一声。 顾归舟走过去,轻声一句:“别听他们写什么。你只管舀稳。” 程六咬牙点头,木勺落下去,动作稳回来。 文书写完两页,吹了吹墨迹,墨光一闪。差役看了看棚里队伍,又看了看绑走的那壮汉留下的脚印,忽然问: “今天又抓到一个?” 陆账房冷笑:“不抓,等他把东西放进碗里?” 差役皱眉:“人送巡里了?” “送了。”顾归舟说,“你们回去问张成。” 差役没再追问,反倒把棍子往肩上一扛,语气软了一点:“你们别把事弄大。城里现在紧。” 陆账房哼了一声:“紧不紧,问你们自己。我们只是不想让人死。” 差役听见这句,脸色复杂,没顶嘴。 文书把写好的那份登记递给顾归舟:“你按个手印。” 陆账房立刻想说“不按”,顾归舟抬手止住他,伸出拇指在印泥上一按。 印泥很凉,压上纸时发出“噗”一声轻响。红色在纸纤维里慢慢开开,像一滴血渗进去。 他把纸递回去:“按了。你带回去。” 文书收好纸,翻身上马。临走前他忽然回头,看了眼棚里的队伍,低声说了句很普通的话: “你们……别让孩子再出事。上头现在谁都护不住谁。” 说完就走,马蹄声渐远。 棚里热汽还在翻。队伍还在动。 陆账房盯着那三个人的背影,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这是给我们套上圈。” 顾归舟看着麻绳栏:“圈套上了,也能走路。别让圈把你脖子勒死就行。” 他说完,回到锅侧。 锅里“咕噜”一声翻泡。 程六舀下一勺,勺底刮锅沿“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