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棚一开,来的人就多了。 多的不是吵,是脚步声连成一片:鞋底踩在碎石上“沙沙”,空碗碰到碗沿“当当”。有人抱孩子,有人推车,有人把外衣脱下来裹着一把干柴,怕火断。 程六舀粥的手一开始还稳,舀到第十碗时,腕子就开始发酸,木勺刮锅沿“哗”一声,他自己都皱了下眉。 陆账房立在绳口,抬手一挡:“左边进,右边出。别挤。谁急,先把人说清楚。” 一个老汉搀着老婆子挤过来,老婆子嘴唇发白,走一步喘一口。老汉急得声音都抖:“她昨晚没吃上,今早就站不住了,能不能先给一口热的?” 陆账房看一眼老婆子,又看一眼后头队伍:“你站风背处。给你半碗稀的,别一口灌。” 他抬手示意程六,程六舀了半勺,粥薄,热汽足。老婆子接过碗,两手抖着捧到嘴边,刚喝一口,就咳了起来,咳得弯腰,碗沿溅出几滴。 顾归舟走近一步,手掌虚托在她背后,不按穴也不发光,只让一缕温和的气顺着她背脊走了一下。老婆子咳声很快缓下来,气也顺了一点。 老汉红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您……劳烦了。” 顾归舟点一下头,没多话,转回锅侧继续看队伍。 队尾有人不耐烦,嗓门大:“排这么久,一人一碗还不够?!” 陆账房回得干脆:“够不够,看锅里。锅里没了就是没了。想多要,明天早点来。” 那人还想顶,一个水脚会伙计把绳口拉紧半寸,绳结“咯”一声,声音不大,却让人知道这里不是随便往前蹭的。 人群里开始有人把碗举过头顶,怕被挤碎。也有人把孩子放到自己脚边,双手护着。棚里热汽一阵阵往外涌,风一吹,热汽散开,队伍里那点躁也散了一点。 可总有人不肯按队伍走。 那壮汉又来了,换了件衣裳,袖口更宽,往绳口一靠,像要挤进来。他不叫嚷,只把肩往前顶,一点点顶。 陆账房抬手挡住他肩:“排队。” 壮汉瞪他:“你算什么?” 陆账房不退:“我算收绳的。你再顶,我就把你名字记下来,以后别想从这儿领。” 壮汉一怔,显然没想到凡人也敢这么说。他嘴角抽了一下:“你记啊。” 顾归舟这时开口,句子很短:“你袖里藏东西。” 壮汉脸色一变,立刻把胳膊一夹:“胡说!” 顾归舟没跟他争“胡说不胡说”,只往前一步,补伞没撑开,伞柄在他袖口外侧轻轻一敲。 “咚。” 敲得不重,但袖口里一小包东西被震得滑出来半截,黄纸外头包油纸,油纸角上一个红点。 队伍里立刻有人吸气:“又来?” 壮汉眼神发狠,伸手就要抓回去。 沈青萝不在,顾归舟也不靠吓。他抬手直接扣住壮汉手腕,扣得很稳,五指一收,壮汉指节立刻发白,手劲怎么也使不出来。 “你把这包东西往谁碗里放?”顾归舟问。 壮汉咬牙:“我不知道!有人让我带着,说放进锅边的柴堆里!” “谁?”顾归舟追问。 壮汉嘴硬:“不认识!” 陆账房在旁边立刻接话,声音压得低却很清楚:“把人绑了,别让他跑。” 两个伙计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壮汉肩膀,麻绳一圈圈绕上去,绳纤维扎进皮肉,壮汉疼得骂,骂得更狠,却挣不开。 顾归舟把那包东西捡起来,没拆,只递给陆账房:“你拿着,别让它靠近锅。” 陆账房接过,像接一只烫手的虫,立刻塞进一只空陶罐里,把罐盖扣上。 队伍里有人开始小声议论:“城里抓到人了,城外也来……这到底谁在下手?” “还能谁?盐栈呗。” “嘘,小点声。” 顾归舟听见“盐栈”两个字,没接。他转头对陆账房说得更实:“今天棚口要留两个人专盯绳口,别让人靠锅。还有,领粥的人喝完别在棚边逗留,喝完就走。” 陆账房点头:“我明白。” 程六在锅边抬头,声音发哑:“这人送哪?” “送巡里。”顾归舟说,“让张成接。让他当着人说清楚:谁给他包,在哪给的。” 陆账房一挥手:“老七,你带人押回去。走水沟边,别走大路。” 一个瘦伙计点头,把壮汉往外一推,壮汉脚下绊了一下,绳结勒得更紧,发出一声闷哼。 棚里重新回到舀粥的节奏。 “哗——” “当——” “下一位。” 顾归舟站在锅侧,手掌贴着伞柄的木纹,木纹粗糙,硌得他掌心很清醒。他没抬头看城门方向,但他知道那两道影子还在。 锅里热汽翻滚,白得像云。 麻绳在风里轻轻绷着,绳结不响,只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