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巡里时,天色还亮。 顾归舟没去衙门门口,也没再看告示板。他直接往东门外走,去找陆账房和程六,把“迁棚”这件事做成——不是一句话,是把锅、米、药、人都挪出去。 城规写在墙上没用,真正拦人的,是谁肯放你走、谁肯让你在城外立起来。 东门外的荒地离城两里,靠着旧河道。河道干了一半,剩下几段浅水,水面漂着芦苇叶。地势略高,不怕涨水,旁边还有一排废弃的晒盐棚架,木梁黑,钉帽锈红。 陆账房已经在那儿了,带着水脚会七八个人,肩上挑着锅,背上扛着麻袋。程六跟在后头,抱着那口大铁勺,像抱着命根子,脸色还是白。 “你真回来了。”陆账房见到顾归舟,先松一口气,随即又急,“城里那告示——” “改了。”顾归舟说,“写‘有人下手,嫌犯已拘,施粥暂迁城外’。” 程六眼睛一下亮又一下暗:“那我们……还能发?” “能。”顾归舟说,“但得按城外的法子发。别再让人挤在锅边。” 陆账房把话接得更实:“我已经按你的话分了两道口。进棚领粥的人只走左侧,出棚走右侧。锅后头不许站人。谁要插队,我让人拦。” 他说着把一捆麻绳放地上,绳子新,纤维硬:“就用这个做栏。” 顾归舟点头,走进棚架下,手掌按在木梁上。木梁粗糙,扎手,带着旧盐的涩味。他抬眼看周围——这里空,但空得能做事;远处城墙影子压着,却压不到这里的锅。 “先起火。”顾归舟说。 程六立刻蹲下生火。柴是新劈的,劈口白,木屑沾在手背上。火折子一擦,“噗”一声,火舌舔上干草,烟立刻起来,呛得人咳。 陆账房抬手扇了扇烟,皱眉:“城里那帮人要是追出来——” “追出来也得走两里。”顾归舟说,“两里够我们把锅开起来。” 他话刚落,远处就有人影出现。 三五个,不多。走得快,像一路问着找来的。最前头是个抱孩子的妇人,孩子头歪着,脸发白;后头跟着两个老人,手里捏着空碗;再后头还有一两个壮汉,眼神硬,像是来找事又像是真饿。 妇人一看见锅和人,几乎是跑过来的,嗓子发哑:“真的在这儿?城里说迁到城外,我不信……我孩子昨晚又咳了,他走不动,我就抱着来。” 程六手一抖,火折子差点掉进柴堆。他抬头看顾归舟,眼神里全是慌:城外一开棚,人就会像水一样涌来,涌来就又有手伸。 顾归舟走到妇人面前,先看孩子。 孩子眼睛半睁,喘得浅,胸口起伏小。顾归舟伸手搭脉,脉还弱,但比昨夜稳。他对妇人说:“先给他半碗稀的,热一点。你别让他一口灌下去,慢慢喂。” 妇人连连点头,眼圈红:“我听你的。” 这时后头那两个壮汉挤上来,嗓门大:“凭什么她先领?我们走两里路也饿!” 陆账房立刻顶上,声音硬:“排队。左边进,右边出。谁插队我就把你赶出去。” 壮汉冷笑:“你一个账房也敢赶我?” 他往前一步,手一抬就想去掀锅盖看粥。锅还没滚,他这一掀,烟火一扑,人就能乱——不是抽象的“乱”,是你手里的勺子被撞翻、柴堆被踩散、孩子被挤倒。 顾归舟一步横过去,没出拳,只把补伞往锅前一立,伞骨撑开半扇,正好挡住那只手。 “锅没开。”顾归舟说得很平,“你要看,等开了站远点看。别伸手。” 壮汉盯着伞,眼里一闪:“你就是顾归舟?城里告示写你——你害人还敢开棚?” 这句话就是刀口,刀口换了写法:从“害盐”换成“害人”。 顾归舟没去解释长篇,只把话落到当下的事实:“告示已经改了。说有人往粥里撒东西,人抓到了。你要是不信,回城去看。你要领粥,现在排队。” 壮汉被他堵了一下,还想硬:“你说抓到就抓到?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自己找的替罪羊!” 陆账房气得要骂,顾归舟抬手止住他,转而看那壮汉:“你怀疑很正常。你要真想弄清楚,别在锅边吵。你去巡里问张成,问清楚再来骂我。现在你要么排队,要么走。” 这句话把选择摆出来,简单、明白。 壮汉脸涨红,想动手,又看见沈青萝不在,不敢赌顾归舟是不是“好捏”的。他吐了口唾沫,骂了一句,还是退到队尾。 队伍终于排出形。 陆账房的人把麻绳拉起来,绑在棚柱上,绳结打得紧。程六把锅架好,锅底火头渐旺,锅里水开始响,先是细细的“嘶”,再是“咕噜”一串小泡。 顾归舟站在锅侧,眼睛仍旧盯“手”,但他不再只盯一个人的手。他把目光扫过队伍:谁的袖口太干净,谁的眼神总往锅边钻,谁的脚步绕着绳走——这些都要记在心里。 火旺起来时,他胸口那口气也走了一圈,沉回丹田。 手感更清。 锅终于滚开,“咕咚”一声闷响,热汽冲上来,白得像云。 程六舀第一勺粥,手稳了些:“开了!” 妇人抱着孩子上前,顾归舟抬手示意她站到棚内侧的风背处。孩子嘴唇碰到热粥,微微一颤,竟咽下去一口,眉头松了一点。 队伍里有人低低出了一口气。 可远处城门方向,仍有两道影子站着不动,像在看你这口锅能开几天。 风吹过旧河道,芦苇叶沙沙作响。 麻绳轻轻绷着,绷出一条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