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里后堂,桌子换成了长案。 案上铺着粗布,布面有旧墨印,像一层抹不掉的灰。衙役把那只木匣放下,“咚”一声闷响,匣盖封条的纸毛被震起一圈。 齐掌柜也被叫来了,脸色比在码头时更难看,额角汗一层层冒。他身后跟着瘦高管事——人已被扣着,但嘴还能说话,眼神却不敢乱飘。 吏员站在案旁,清了清嗓子:“今日对账,是为厘清南栈所称‘破袋短斤、延误损失’之事。巡里有口供,巡界修士有封存令。账若对不上,南栈不得再以此追赔。” 这句说得够明白。 齐掌柜立刻抢话:“账当然对得上!我们南栈做盐十几年——” 青袍巡界修士抬眼看他一眼,齐掌柜声音立刻矮了半截。 张成把短棍往案边一放,棍身敲布“啪”一下:“先开匣。” 衙役抽刀,刀尖挑起封条。封条红泥一裂,发出很细的“咔”。纸条揭开,露出匣盖上的锁扣——锁扣边缘磨亮,显然常开常合。 匣盖一掀,里头是两本账册、一沓票据、还有一只小布袋。 账册纸厚,页边压得平整,翻动时“哗啦”一声很干。票据纸硬,边角齐,红印鲜。小布袋鼓鼓的,袋口扎得紧,像装着散钱或印泥。 顾归舟没急着说话,只盯那沓票据——同样的纸,同样的印,同样的笔锋。像一套专门做给人看的“整齐”。 吏员伸手拿起第一本账册,翻到“昨日”那页:“昌平码头东口,盐车延误半个时辰,破袋三,短斤二十七……记得清清楚楚。” 齐掌柜立刻点头:“都在这儿!你们看,白纸黑字!” 顾归舟开口,问得很直:“押车刘三,账上怎么记的?” 吏员一愣,低头找。那页只写“押车”两字,后头空着,像本该补名却没补。 张成看见那空处,嘴角一冷:“你们账上连押车人都不记?” 齐掌柜脸色一僵,立刻解释:“押车人临时换,没来得及记——” 顾归舟不让他糊弄,继续问:“搬运赵拐子,破袋王麻子,账上怎么记的?” 吏员又翻,翻到“破袋”那行,只写“搬运若干”,没写人名。反倒在页脚有一行小字:‘按例由码头伙计担’。 青袍修士冷声:“你这账,是给谁看的?” 齐掌柜额角汗落下来,嘴硬:“给衙门看的!衙门看数就行!” 张成敲了敲案面:“衙门今天看人。数谁都会写,人写不出来,就说明你们不敢写。” 齐掌柜还想顶,顾归舟却把话推进一步:“你们说短斤二十七。称在哪?谁称的?用的什么秤?” 齐掌柜急了:“称当然在栈里称!” “栈里称,你们自己说短斤就短斤?”顾归舟看着他,“那我也能说你们多报。” 青袍修士点头:“对。短斤要有外秤复核。” 吏员立刻接上,像抓到台阶:“南栈可否把秤搬来?或由巡里出秤——” 齐掌柜眼神一闪,忽然把那只小布袋往前推:“秤我们有!我们还带了‘准码’!” 布袋口一解,里面滚出几块小铜砣,砣面磨得发亮,上头刻着“壹斤”“半斤”。 看上去很像“标准”。 顾归舟只看一眼,就问:“这砣是谁铸的?” 齐掌柜立刻答:“官坊。” 顾归舟伸手捻起那枚“壹斤”砣,砣底一圈有细细的砂纹,砂纹里还嵌着一点白霜似的粉。 他把砣放到青袍修士面前:“你看底。” 青袍修士指尖灵光一扫,那点白霜般的粉立刻浮出来,浮得很浅,却明显。灵光再一逼,粉里那股甜冷味就冒出来——跟盐里的一样。 青袍修士眼神瞬间变了:“你们连秤砣都掺?” 齐掌柜脸刷地白:“不可能!这砣一直在匣里!” 张成冷笑:“匣里也能掺。你这匣子谁封的?谁一路抱来的?” 瘦高管事嘴唇一抖,忽然喊:“不是我!我没碰!是陆二封的!他说‘封紧点,别让巡里挑毛病’!” 顾归舟听见“陆二”,心里那根线一下绷紧。 吏员脸色也变了:“又是陆二?” 青袍修士抬手:“把陆二给我抓来。” 齐掌柜扑通一下跪了,声音都变调:“官爷!我真不知道!我就是开栈做生意!陆二是陆家的人,我哪敢——” “你不敢,就别让他碰你的账。”青袍修士声音冷,“你让他碰了,你就得担。” 张成转头对顾归舟:“你现在想要的,够不够?” 顾归舟看着案上那枚秤砣,声音很平:“够了。赔盐这条,断了。” 吏员立刻抓住机会:“那衙门那边——” 青袍修士直接定:“南栈追赔暂止。告示改写已定。粥棚迁城外照办。药棚不得再在码头口聚人。” 齐掌柜跪在地上,脸色死灰,嘴里还在发抖:“我南栈……我南栈要完了……” 青袍修士看都不看他:“你完不完,看你能不能把陆二交出来。” 顾归舟收回目光,袖口里那张口供抄本硌着腕骨,硌得他心里很清楚——这一步把刀挪开了,但季晦那股手不会停,只会换地方。 张成靠近他,压着嗓子:“你现在能走了。趁天没黑,出城。别再让他们把你拖回这张案子上。” 顾归舟点头:“我走。” 他把补伞背起,转身出门。 门外风硬,吹得巡里檐下的风铃叮当一声。 案上那枚“壹斤”铜砣滚了一下,停在布边,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