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那边一封存,齐掌柜的嗓子就哑了。 他不敢再喊“赔盐”,只剩一个劲儿求青袍修士:“官爷,先别封那么死……南栈一停,城里盐价要飞,我担不起。” 青袍修士没跟他扯盐价,抬手一指差役:“押人,封库。账簿带回巡里。” 两名差役推着管事走,管事还在挣:“我只是管账!我没撒粉!撒的是王麻子!” “你管账就管到雍梁纸?”张成的声音从人群后冒出来。他带着两名巡里差役赶到,额角都是汗,一来就盯住管事袖口那根蓝线,“你那只‘陆二’的手,我在后巷见过。” 管事脸色一白,闭嘴了。 顾归舟没在码头多耗。他知道这事再闹下去,就会变成盐栈与巡界修士的掰腕子,而他要的不是看他们掰,是把自己告示上的“施粥致害”摘掉。 他对张成说:“告示还在。” 张成点头:“我知道。你跟我走。” 回城的路上,张成走得很快,脚步落地“嗒嗒”响。 “你今天这一手,算把盐栈咬了一口。”张成低声说,“他们短时间不敢再拿‘赔盐’压你。但告示不一定改,衙门最爱留后手。” 顾归舟问得直接:“怎么让它改?” 张成看他一眼:“改不改,看他们愿不愿意认‘有人下手’。他们不愿意认,就只能让你背。” 顾归舟“嗯”了一声:“那就让他们必须认。” 张成没接这句豪气话,只说一句更实在的:“衙门不怕你嘴硬,怕你手里有东西。” “口供和盐。”顾归舟说。 张成点头:“对。” 衙门门口的队伍更长了。 告示板前挤着人,有人指着那三个大字骂,也有人指着那三个大字求——求的是“给个说法”,骂的是“别把我们当草”。 顾归舟没往人群里钻,他从侧边绕到告示板背后。板后有两根木柱,柱脚被雨水泡黑,钉帽锈出红渣。告示纸贴得很牢,浆糊厚,纸边粘出一圈毛。 张成站在暗处,低声道:“你别上去撕。你一撕,他们就说你抗告示。” 顾归舟看着告示板:“那让谁撕?” 张成朝斜对面一抬下巴。 青袍巡界修士也来了。他站在人群外侧,铜符挂在胸前,没人敢挤他。他身后跟着两名巡界随从,一人拿卷宗,一人提木匣。 青袍修士走到告示板前,抬眼看了看纸面那四个字“施粥致害”,脸色不变,只对旁边的吏员说了一句: “这四个字,撤了。” 吏员愣住:“大人,这告示是衙门——” 青袍修士看他:“盐栈封存了。王麻子口供在巡里。你还要写‘致害’,那就是你认定顾归舟害人。你认定他害人,就等于你认定盐栈那批盐无事。你敢认?” 吏员脸色瞬间白了。 人群里听不懂“封存”,但听得懂“撤了”。有人小声问:“撤啥?” 青袍修士没理人群,只抬手。 随从上前一步,取出一把薄刃小刀,刀尖挑起告示纸角。浆糊粘得牢,纸纤维被扯得“沙沙”响,纸面裂出一道白口。随从沿着边缘一点点划开,纸终于整张揭下来。 揭下来的纸被风一吹,卷了一下,像一条死鱼。 人群里立刻起了波动,有人往前挤:“那我们粥还能领吗?” 吏员急忙抬手压:“都退后!告示改了,照旧按规矩——” 他话没说完,自己也卡住了:什么规矩?票的规矩?里甲簿的规矩?还是盐栈的规矩? 青袍修士替他把话说完,声音冷而清楚:“告示改为——‘有人下手,嫌犯已拘。施粥暂迁城外。’” “暂迁城外”四个字一出,城里的人心立刻分成两半:有人松气,觉得总算不在门口挤;有人不满,觉得领粥更远。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喊:“城外太远!我孩子走不动!” 青袍修士看她一眼,没训她,只说得很实:“走不动,就别来挤。巡里会在城内设两处小点,专给病弱。你要骂,就骂撒粉的人。” 这话让人没法继续骂官。 顾归舟站在告示板后侧,没露头。他听见人群里有人咕哝:“原来真是有人下手……”又有人骂:“哪个天杀的往粥里撒东西!” 这才是他要的:矛头从“顾归舟害人”挪到了“有人下手”。 张成在他身侧低声说:“告示下来了,你可以走了。” 顾归舟没动:“还差一件。” 张成皱眉:“什么?” 顾归舟看向衙门门洞——门洞里走出两个衙役,抬着一只木匣。木匣盖上贴着一条封条,封条边缘起毛,红泥还没干透。 衙役对吏员说:“盐栈那边送来账册,说要当场对账。” 张成骂了一句:“他们还不死心。” 顾归舟把补伞握紧,伞柄木纹硌得掌心发疼:“他们不死心,就让他们死心一次。” 张成看他:“你又想顶?” 顾归舟摇头:“不是顶。是把这匣子打开,让他们的‘账’对不上。” 张成沉默半息,终于点头:“行。我帮你把人引到巡里,不在衙门门口对。你记住——开匣子要有名目。名目我给,你别抢。” 顾归舟“嗯”了一声。 告示板前风吹过,纸毛飞起两根,轻轻粘在顾归舟的袖口上。 他抬手拂掉,拂得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