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麻子被拖出来时,脸上还挂着笑,像刚听到什么好事。 他个子不高,肩很宽,袖口挽得齐整,手背上全是盐霜,霜里却有几道干净的指印——像刚洗过又故意往盐里按了一把。两名差役一左一右按着他,他还想挣:“我干活呢!你们抓我干什么!” 齐掌柜一见他,像抓到救命:“王麻子!你跟官爷说清楚!盐是干净的!绳也是按规矩捆的!” 王麻子立刻点头如捣蒜:“对对对!盐干净!绳也是库里发的!” 青袍巡界修士没吼他,也没拍桌,只问一句很短:“这三袋破盐,是你经手的?” 王麻子一愣,随即答得更快:“是我经手!我捆的!我搬的!我都能认!” 青袍修士抬了抬下巴:“那你说说,你用的绳从哪拿的?” 王麻子张口就来:“库里挂着的那捆麻绳,拿一截就捆——” 顾归舟打断他,语气平:“库里挂绳的位置在哪?你进去第一眼看见的是盐袋还是麻绳?” 王麻子噎了一下,眼神飘向管事。管事站在齐掌柜侧后,脸色白得厉害,嘴唇抿紧,像在警告他别乱答。 顾归舟看出来了,继续逼得更细:“你捆绳的时候,用刀了吗?” 王麻子立刻摇头:“不用刀!绳子一拧就紧!” 顾归舟蹲下,把那截破绳捻起来,递到王麻子眼前:“绳结里有刀背压痕。你不动刀,谁动?” 王麻子脸色一变,忽然提高嗓子:“我不知道!可能是路上挤的!” 青袍修士抬手,指尖一点灵光落在绳结上。那道压痕立刻显得更清,压痕边缘整齐,绝不是挤出来的毛糙。 青袍修士声音仍淡:“这不是挤出来的。” 王麻子额头开始冒汗,嘴还硬:“官爷,我就是个干活的!你们别拿我开刀!真要查去查管事!” 管事脸一沉,猛地喝:“王麻子你别胡说!” 顾归舟抬眼看管事:“他胡说,你急什么?” 管事一下卡住,喉结滚了滚,硬挤出一句:“我急的是你们耽误码头活!盐车还要走!” 顾归舟没跟他争“耽误”,他把盐粒捻起几颗,放到王麻子鼻前:“你闻。你天天搬盐,盐什么味你最清楚。” 王麻子下意识一闻,脸色“唰”地白了。他退了半步,像被针扎:“这……这味不对。” 齐掌柜立刻吼:“你别乱说!” 王麻子被吼得一哆嗦,眼神乱飘,最后落到管事身上——那是习惯,习惯看上头脸色再说话。 青袍修士往前一步,铜符轻轻一响,声音压得更实:“你看他做什么?我问你。盐里掺的是什么?谁让你掺?” 王麻子嘴唇发抖:“我没掺!我真没掺!盐是库里来的!” 顾归舟抓住这句:“库里来的,谁开库?谁点数?” 王麻子喘着气:“陆二……陆二开库。他说今天要快,要把盐先送出码头。” 齐掌柜脸色大变:“陆二?哪个陆二?你别把陆家扯进来!” 顾归舟没提陆家,只继续问:“陆二长什么样?你见过他的手吗?” 王麻子像抓到救命绳,急忙点头:“见过!袖口干净,袖边一根蓝线!手背……手背有道疤!他给我递过一包东西,说‘撒进绳股里,绳就不滑’。” “撒进绳股里。”这句一出,码头上瞬间炸开几声吸气。 赵拐子在旁边喊:“我就说绳怎么那么怪!” 齐掌柜脸色彻底白了,嘴唇哆嗦:“你、你撒了什么?!” 王麻子哭了,哭得很难看:“我不知道!他就说是防潮粉!说不撒盐袋走一路会湿,会结坨!我信了!” 青袍修士眼神冷到骨头里:“防潮粉?你拿不明的东西往盐里撒?” 王麻子跪下去,磕头磕得“咚咚”响:“官爷我错了!我真不知道会害人!我就是想干完活拿工钱!” 顾归舟没看他磕头,他看的是管事。 管事站得很直,但手指在袖里发抖。他想退,脚尖刚挪半寸,补伞的伞尖就轻轻点在他鞋尖前。 “别走。”顾归舟说。 管事脸色发青:“你凭什么拦我?我是盐栈管事,我——” 青袍修士直接打断,声音不大却像铁:“押住他。” 两名差役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扣住管事肩膀。管事想挣,挣一下就被按得更紧,衣襟撕裂“刺啦”一声。 齐掌柜终于慌了,扑上来:“官爷!这事跟我没关系!是下头人乱来!我不知情!” 青袍修士看他:“你不知情,你就更该回去把账簿拿来。盐从哪批来,谁签的,谁点的,一条条写清楚。你敢少一条,我就按你包庇。” 齐掌柜腿一软,差点跪下,嘴里还在发颤:“我拿!我拿!我现在就去拿!” 顾归舟这时开口,句子很短,却把局面往前推了一步:“今天这盐不能再出码头。” 齐掌柜抬头,像要骂,青袍修士却先说:“封存。全封存。码头暂停南栈出货。” 码头上哗一下起了低声议论。停南栈出货,等于把盐栈的命门按住。 齐掌柜脸色死灰。 王麻子还跪在地上,哭得喘不过气,嘴里反复一句:“我真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顾归舟看着他,没骂,也没安慰,只问一句更落地的:“陆二现在在哪?” 王麻子抬起头,眼睛红肿:“他……他今早就不在了。说去行会那边对账。” 青袍修士眼神一沉:“跑了。” 顾归舟握紧伞柄,木纹硌得掌心发疼。 “他没跑远。”顾归舟说,“他还得回来拿他的账。” 这句话落下,不像豪言,只像把路看清了。 远处库房门口的风吹过,盐尘卷起一层白雾,贴地翻了一下又落回去,像一口没吐完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