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码头一到中午就吵。 不是闹,是活多。挑担的喊号,车轮碾石板“咯楞咯楞”,绳索一收一放“咯吱”响,盐包堆在棚下,一袋袋白布口扎着麻绳,布面沾着灰盐,摸上去发涩。 齐掌柜走在最前,脸上那层油汗被风吹干了半块,嘴还硬:“你们看就看,别乱碰。” 青袍巡界修士跟在旁边,铜符贴在胸口,走到哪儿都有人让半步。码头上的人见到铜符,声音立刻低了一层,动作也收了些——这是南澜城规里的“不能惹”。 顾归舟没四处看热闹,他直奔齐掌柜说的“东口”。 东口的盐车停着两辆,车辕上有一道新擦痕,像被什么硬物蹭过。旁边几个搬运工正歇脚,脚边放着扁担,扁担头磨得发亮。 瘦高管事一抬手:“刘三!” 一个胡子拉碴的汉子站起来,腰一挺:“我就是。谁找?” 管事指着顾归舟:“这位要问你,昨天路堵没堵。” 刘三扫一眼顾归舟,又扫一眼青袍修士的铜符,眼神立刻收敛些:“堵?码头哪天不堵。” 顾归舟不让他糊弄:“昨天你从哪进城?哪条路走?几点到东口?” 刘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问得这么细。他挠挠脖子:“从北堤进的,走的盐道……大概巳时吧。” 顾归舟点头:“巳时东口堵什么?堵的是盐车,还是堵的是人?” 刘三皱眉:“堵的是人……有一伙在东口闹,说什么粥票、不给粥就砸锅。我这边过不去,就在这儿等了半个时辰。” 齐掌柜立刻接话:“听见没!就是你们粥棚那事!” 顾归舟看着刘三:“你看见粥棚的人了吗?看见顾归舟了吗?” 刘三摇头:“没看见。就看见一群人围着,吵得厉害。” 顾归舟追问:“那群人里有没有一个瘦脸的,手里捏票?” 刘三想了想:“有。眼角尖,说话快。” 顾归舟点头,又问:“有没有人撒粉?有没有人倒了谁的碗?” 刘三脸色一变,压低嗓子:“那我不知道。我只看见一个孩子在那儿哭,后来有人抱着跑了。” 青袍修士这时开口,声音淡:“这就够了。堵的是闹事的人,不是粥棚主事的人。” 齐掌柜脸一黑:“堵是堵!我盐车等了半个时辰,袋子一挤就破!” 顾归舟不跟他吵“挤不挤”,直接伸手指向盐车旁边堆着的三只破袋:“哪只破的?拿出来。” 管事立刻挡一步:“破袋是证物,不能随便动。” 顾归舟看他:“你说要我赔,就要让我看。你不让我看,是要我赔空气?” 齐掌柜咬牙:“给他看!看完也得赔!” 管事脸色阴沉,还是挥手让人把破袋拖出来。 三只袋子放到空地上,袋口绳结松散,盐粒漏了一地,风一吹,盐尘飞起,呛得人喉咙发干。 顾归舟蹲下,先不碰盐,只碰袋口的麻绳。 麻绳不是昨天那种新绳,是旧绳,绳股里夹着一丝暗红——像染过。绳结处还有一圈细细的刮痕,刮痕整齐,像被刀背轻轻压过。 顾归舟抬眼看管事:“这绳结不是挤松的。” 齐掌柜立刻拍腿:“你又来这套!袋子在车上挤半个时辰,绳结当然松!” 顾归舟没理他,转头看青袍修士:“借你一眼。” 青袍修士皱眉:“借什么?” 顾归舟把袋口对着日光,指着绳结里那一点暗红:“这绳股染过。盐栈自己的捆扎绳一般不染色,染色的是用来做记号的货绳。还有这刮痕——像有人提前用刀背压过,让它一受力就松。” 青袍修士目光一沉,走近半步,伸手捻了捻绳股。铜符轻轻一响,他的指尖带着一缕灵光,灵光扫过绳结,那一点暗红像被逼出来,颜色更显。 他抬头看齐掌柜:“这绳有问题。” 齐掌柜脸色瞬间僵住:“这……这绳是码头工头捆的!我哪知道他用什么绳!” 顾归舟立刻顺势问:“工头是谁?” 管事不想答,齐掌柜却被逼得只能说:“赵拐子!” 管事喊了一声,赵拐子被人从棚下拎出来。那人瘦,背驼,手上盐霜厚,指甲缝里全是白。被叫出来时,他先看齐掌柜脸色,再看青袍铜符,腿就软了一半。 青袍修士问得很短:“这三袋盐,是你捆的?” 赵拐子连忙摆手:“不是我!我只管喊人搬!捆绳是库里出来就捆好的!” 顾归舟紧跟一句:“库里谁捆?谁放车?” 赵拐子嘴唇发抖:“王麻子……他手快。” 齐掌柜急了:“别乱扯!王麻子是我栈里的伙计,老实得很!” 顾归舟看着齐掌柜:“老实的人不会在绳结里压刀痕。” 齐掌柜脸涨红:“你凭什么说压刀痕就是他?!” 顾归舟站起身,走到盐袋漏出的那堆盐边,抓起一把,盐粒在掌心粗粗磨,磨得皮肤发疼。他把盐粒往鼻下凑了凑,眉头立刻皱起。 这盐里有一丝很浅的甜冷味。 不重,不呛,却跟昨夜那冷粉是同一条线——同一股“冷”。 他把盐粒摊到青袍修士面前:“你闻。” 青袍修士捻起几粒盐,指尖灵光一逼,那丝甜冷立刻浮出来,像冰针从盐粒里挑出。 青袍修士眼神彻底冷了:“盐里掺了东西。” 码头上瞬间安静了半息。搬运工都停了手,连车轮声都像远了一截。 齐掌柜脸色刷地白了:“不可能!我南栈的盐——” 青袍修士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压铁:“你的盐要是掺了东西,你不只是要赔,你要坐牢。现在把王麻子叫来。立刻。” 管事眼神一缩,转身就要跑。 顾归舟抬手,补伞的伞柄横在他胸前,挡得很稳:“别急。你跑了,齐掌柜第一个死。” 管事僵住,嘴唇发颤:“我……我去叫人!” 青袍修士看他一眼:“差役跟着。” 两名差役立刻跟上,棍头点地“笃笃”两声。 齐掌柜站在原地,脸上的汗全冒出来,沿着下巴往下滴。他还想硬:“就算盐有问题,也不是我——” 青袍修士冷冷看他:“你是掌柜。盐从你栈里出,你就是第一责任。” 顾归舟没补刀,只把那把盐从掌心抖落,盐粒落地沙沙响,像一层细雪。 他抬眼望向南栈的库房方向,心里那口气沉得更稳—— 今天不是吵赢谁,是把“赔盐”这把刀转回盐栈自己手上。 远处库房门被推开,“吱呀”一声。 有人被从里面拖出来,拖鞋刮地,“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