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二百四十二章 昌平码头的人

  偏房门还没开,外头的声音先闯进来。   “我不管你们巡里抓没抓人!”一个男人嗓门很大,像常年在码头吆喝,“盐袋破了就是破了,短斤就是短斤!谁在码头聚人、堵了路,谁赔!”   跟着又有人接话,声音更尖:“我们南栈按规矩走票!票据在这儿!你们要是不认,明天整条盐路都停!”   吏员脸色发青,抬手把门一推:“进来说。”   门一开,三个人挤进来。   为首的是个胖掌柜,脸圆,油汗贴着鬓角,衣襟上绣着“昌平码头南栈”四字,绣线新,亮得扎眼。他身后跟着个瘦高的管事,手里抱着一只木匣,匣子锁扣锃亮。最后一个是个年轻小厮,袖口干净,袖边果然有一根蓝线,站得很规矩,眼睛却一直飘。   胖掌柜一眼就看见顾归舟,嘴角一撇:“你就是顾归舟?”   顾归舟没起身,只抬眼:“你是南栈的人?”   “南栈掌柜,姓齐。”胖掌柜把胸口一拍,拍得绣字都抖,“齐某做盐十几年,从没见过你们这种施粥的——把人聚在码头口,盐车过不去,工头急,搬运急,袋子一挤就破。破了谁赔?你赔。”   他说得很顺,顺到像早背过。   沈青萝不在,顾归舟也不靠她压场。他看着齐掌柜:“盐车在哪条路过不去?”   齐掌柜一愣,随即把话抛开:“你管哪条路!反正过不去!”   顾归舟不放:“说路名。”   齐掌柜脸一沉:“昌平码头东口!”   顾归舟点头:“粥棚在东六码口,不在昌平码头东口。你要说堵车,把人带来指给我看。你现在在衙门里喊,喊不出一条具体路,就是要拿票据压人。”   齐掌柜被他一顶,脸上油汗更多了。他旁边那瘦高管事立刻上前半步,把木匣“咚”一声放桌上,声音很闷。   “这是票据。”管事开口更冷,“票据盖的是南栈章,写的是南栈账。我们不跟你扯路名,我们跟衙门讲账。衙门认票据,你就得赔。”   吏员见他们把票据端上来,立刻顺势:“齐掌柜,先别吵。我们在核查。昨夜巡里抓到人,说有人在粥里撒粉——”   齐掌柜嗤笑一声,直接打断:“撒粉?撒粉跟我盐袋破有什么关系?你们巡里要抓坏人,你们抓。我的盐要赔。”   他说完,手一抬,身后那小厮把匣盖一开。   匣里整整齐齐放着几张票据,纸硬,边角齐,红印鲜,印旁的墨字写得很快,像同一只手写的。票据下压着一小截破麻绳,麻绳上沾着白色盐霜,像证物。   齐掌柜指着那截麻绳:“看见没?盐袋破口就在这儿,绳结松了。松了谁松的?堵在路上挤的。”   顾归舟目光落在那几张票据上,没急着反驳。他伸手,指腹轻轻捻过票据边缘——纸纤维紧,发滑,确实是雍梁纸。   他抬眼看齐掌柜:“你这票据纸,从哪儿来的?”   齐掌柜冷笑:“官坊买的。”   顾归舟转向张成给的那位文书:“昨夜口供写没写,票纸在南栈柴房?”   文书脸色难看,点头:“写了。”   齐掌柜立刻拍桌:“口供?你们巡里抓个小混混,让他乱咬我南栈?你们也敢!”   青袍巡界修士这时开口,声音淡,却压得住:“齐掌柜,先把嗓子收一收。这里是巡里,不是码头。”   齐掌柜被这一句压住半寸,还是硬:“那就快给我准话。赔不赔?”   顾归舟终于把话落到更直接的刀口上:“你要我赔,可以。你把三样说清楚:第一,哪天哪时,哪辆盐车,谁押车。第二,在哪个位置被堵,堵的人是谁。第三,这几张票据谁写的,谁经手。”   齐掌柜眼神一闪,嘴硬:“账上都有!”   顾归舟指着票据:“账上写的是数,不是人。你不把人写出来,就是怕我去找人对。”   瘦高管事脸色沉,忽然把话接过去,句子更短更狠:“你想对?行。人我给你。押车的叫刘三,搬运的叫赵拐子,破袋的是王麻子。你去问。问完你照赔。”   他这一下把三个名丢出来,像丢三块石头——丢出来就以为你会被砸住。   顾归舟没被砸住,他只问:“刘三、赵拐子、王麻子现在在哪?”   管事冷笑:“在码头干活。”   顾归舟点头:“我现在就去码头。你们敢去吗?”   齐掌柜一愣:“你去码头做什么?”   “对人对事。”顾归舟说,“你说堵在昌平码头东口,那就去东口。你说破袋短斤,那就把破袋拿出来,当着人称。你们要账,我给你们账。但账得对得上人和路。”   吏员脸色变了:“顾归舟,你别胡来。码头现在人多,你一去——”   顾归舟看着吏员:“你刚才说你们要‘交代’。交代不在这屋里吵出来。交代在码头称出来。”   青袍修士捻着铜环,沉吟半息,竟点了点头:“去。正好我也看看,盐栈这票据到底怎么写的。”   齐掌柜没想到巡界修士会跟去,脸色一下难看。他想退,可退了就像心虚;他想硬,可硬了就要真上称。   他咬牙:“去就去!我南栈行得正!”   瘦高管事却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像提醒:“掌柜,别让他们碰盐袋。”   这句落到顾归舟耳里,像针。   不让碰盐袋——怕的不是秤,是袋子里“少的东西”露出来。   顾归舟站起身,动作不快,但很稳:“走吧。现在就走。”   他起身时,袖口里那张口供抄本压得更贴,纸角硌着腕骨。那硌感让他清楚:今天这一步不是为了赢嘴,是为了把“赔盐”这把刀从脖子上挪开。   门外的日光已经亮了。   衙门门口的人声像潮一样涌着,远远传来一声孩子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