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二百四十一章 衙门门口不站

  天刚亮,衙门门口就已经有人。   不是官差排队,是百姓排队。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搀着老人,还有人手里攥着一只空碗,碗沿磨白。队伍不吵,但每个人都盯着门洞,像盯着能不能活下去的口子。   门洞旁边的告示板上贴着新纸,纸面硬,字写得大:顾归舟。下面一行小字:施粥致害,速来说明。   顾归舟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没往告示下面走。他拐进旁边的巡里侧门,门内两个差役立着,见他来,先按住棍,再看他手里那张条子。   条子是张成写的,字紧,墨重。   差役看完,侧身让路:“进去。别乱走。”   顾归舟点头,脚步不急,直接进了巡里正厅旁的偏房。   偏房里坐着三个人:一个巡里文书,一个衙门来的吏员,还有一个穿青袍、胸口挂铜符的巡界修士。青袍修士眼神淡,手指间捻着一串小铜环,铜环轻轻碰一下,又被他按住。   吏员先开口,句子很完整:“顾归舟?你来得正好。衙门要你解释两件事。第一,昨日施粥是否经核准,是否有人名记录。第二,昨日施粥后有人腹寒抽搐,此事是否与你们药棚用药有关。”   顾归舟没接“与你们药棚用药有关”这种绕。他把张成给的口供抄本放在桌上,摊开。   “昨夜巡里抓到人。”顾归舟说,“人认了:有人给钱,让他往碗里撒冷粉。今早又抓到发票、递钱的人。口供在这。”   文书抬手把抄本往自己这边拉,纸纤维刮桌面“沙”一声。他低头看,眉头越看越紧。   吏员却没急着看纸,先盯顾归舟:“你说有人撒粉,那你为何不当场报官?你为何还继续开棚?”   顾归舟答得很直:“我当场抓住了人,送去巡里。继续开棚,是因为锅一停,队伍就散,孩子就没粥。”   青袍修士这时抬眼,声音不重,却有一种压人的稳:“你继续开棚,等于默认你能控制场面。你控制不了,就该停。”   这话听着像“理”,其实是要你承认“你错”。   顾归舟看着他:“我能控制的是锅边。控制不了的是有人暗地递粉。巡里抓到了人,说明这不是我能‘控制’的范围。”   青袍修士捻着铜环,没反驳,只问一句更尖的:“那你签了里甲簿,算不算你担主事?”   顾归舟点头:“算。”   吏员立刻接上:“既然算主事,那这事就要你负责。负责不一定是坐牢,但要给出交代。交代是什么?一是停棚整顿。二是赔付受害人药钱。三是——”   他顿了顿,像在等一个更好听的词,最后还是说出来:“赔盐。”   顾归舟抬眼:“赔盐?”   吏员把话讲得更清楚:“昨日盐价波动,盐栈说因你们粥棚聚人,码头拥堵,盐车延误,造成盐袋破损、短斤。盐栈要你赔。”   这才是季晦真正要的:把“施粥”转成“赔盐”。你一赔,粥棚自然停;你不赔,衙门自然可以扣你。   顾归舟没有立刻说“盐栈胡扯”。他先问:“盐栈出示什么凭据?”   吏员把一张折好的票据递过来。票据纸硬,边角齐,红印鲜,印旁写着“昌平码头南栈”。票据上列着数:破袋几、短斤几、延误几时。   顾归舟指腹在票据边缘轻轻一捻——纸纤维紧,发滑,和瘦脸票一模一样。   他把票据放回桌上,对吏员说:“这票据纸是雍梁纸。”   吏员脸色微变:“你又扯纸?”   顾归舟看着他:“昨夜抓到的发票人认了:票纸从盐栈柴房来的,封油布,外点红点。你这张赔盐票据,用的也是同一批纸。你要我赔,可以。先把这票据的出处查清。”   青袍修士眼神一冷:“你在教衙门做事?”   顾归舟摇头:“我在替自己保命。票据出自你们要查的那一拨人,我赔了,就等于替人背账。”   吏员把口气放硬:“你不赔,那就停棚。停棚之后,衙门会派人接手施粥,药棚也要并入官棚。你们太衡宗的人——”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你们会被挤出去。   顾归舟看向文书:“口供里有没有写到盐栈柴房?”   文书这时终于抬头,脸色难看:“写了。还写了‘昌平码头南栈’四个字。还有……瘦脸那人说,票纸是‘铁算盘’给的。”   吏员的脸色更僵,像没想到口供写得这么实。   青袍修士手指停了一下,铜环不再碰撞。他显然也知道盐栈不是随便能碰的地方。   顾归舟趁这半息,把话落到更明确的请求上:“我不求你们立刻抓盐栈。我只求两件——第一,告示撤下‘施粥致害’四字,换成‘有人作祟,已拘嫌犯’。第二,给我一天时间,把粥棚撤到城外,不在城内聚人。”   吏员冷笑:“你还想谈条件?”   顾归舟看着他:“你们要的是城里别出事。我撤到城外,城里就少一处人堆。你们要的是告示别成笑话。嫌犯在你们手里,你们写‘有人作祟’,没人敢说你们无能。”   这话不是虚的“道理”,是把他们想要的也摆在桌上。   青袍修士终于开口,语气仍冷,却更实际:“告示不改。改了,盐栈要闹。”   顾归舟没退:“那就加一行。写‘已拘嫌犯’。”   吏员看向文书,文书又看向青袍修士。三个人沉默了两息,像在算哪种写法最省事、最不伤人。   最后,吏员把票据收回去,硬邦邦吐出一句:“我回去禀。你今天先别出巡里。等结果。”   顾归舟点头:“我等。”   他没求更多,也没拍桌。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急急进来,压着嗓子对吏员说:“昌平码头那边来人了,说要立刻拿到赔盐的准话,不然就去门口哭。”   吏员脸色一下更难看。   青袍修士站起身,衣摆一抖,铜符轻轻一响。他看了顾归舟一眼,像在重新掂量这个“杂役出身”的修士到底有多麻烦。   顾归舟没避他目光,只把手掌放在膝上,指节旧茧贴着衣料。   偏房灯火嗡嗡作响。   窗外人群的低语像潮,慢慢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