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二百四十章 谁让你印票

  巡里偏房换了一间更小的,门一关,外头什么声都隔开了。   瘦脸男人被按在椅子上,绳子绕了两道,绕得他肩膀都抬不起来。差役把那沓票摊在桌上,票角齐,红印鲜,像一排新伤口贴着木纹。   张成坐下,先不问别的,抬手把那卷钱往桌上一丢。   “啪。”   钱卷散开,官钱叮叮当当滚了几枚,停在桌角钉帽旁,发出一点闷响。   “你说你只是拿钱。”张成看着瘦脸,“拿钱拿到要印票?你当我是瞎?”   瘦脸男人嘴硬,嗓子发紧:“票不是我印的!我就是拿着发!他们让我发,我就发!”   张成没跟他拧“你印没印”,直接换一个更狠的问法:“票从谁手里到你手里?你在哪拿的?什么时候拿的?说清楚。”   瘦脸男人眼神乱飘,明显想编。顾归舟站在一旁没说话,只看他的眼睛——眼睛往哪飘,背后就藏着哪条路。   张成把短棍往桌上一点:“我问一次,你答一次。你要是乱答,我就让你在牢里冻一夜。你那身薄皮,冻一夜就知道什么叫后悔。”   瘦脸男人喉结滚动,终于吐出一句:“盐栈后头……柴房。”   张成眼神一沉:“哪家盐栈?”   瘦脸男人嘴唇发白:“南栈……‘昌平码头’那家。”   这名字一落,屋里气就重了半分。盐栈不只是商行,是城里最不愿被人点名的地方。   张成没急着追盐栈,先把手伸向那沓票,随手抽一张:“谁让你发票?丁四?”   瘦脸男人立刻摇头:“不是丁四。丁四只管人来闹,管壮的。票这事……是另一个人。”   “谁?”张成问。   瘦脸男人嘴唇哆嗦:“我不知道真名。大家叫他‘铁算盘’——不是梁铁算盘,是盐栈那边的铁算盘,手里有一串铁算盘,走到哪叮叮响。”   顾归舟眉头动了一下。盐栈果然也伸手了。   张成问得更细:“他长什么样?”   瘦脸男人赶紧答,生怕慢了:“四十来岁,脸长,胡子稀,左眼角有个小疤。他说话不大声,但每句都像在算账。他让我记住一句:‘按票发,别让他们挑人。’”   “别让他们挑人。”张成冷笑,“听着像规矩,其实是套你们。”   顾归舟这时插了一句,句子很短:“纸呢?票纸从哪来的?”   瘦脸男人看向他,眼神里带恨,又带怕:“是他给的。纸是一叠一叠送来的,封在油布里,油布外头也点红点。说是‘北边来的好纸’,印出来不掉墨。”   张成盯着他:“北边?谁运的纸?”   瘦脸男人摇头:“我不知。我只管拿货。货在盐栈柴房后面,有人把门给我开。”   “谁开门?”张成逼问。   瘦脸男人咬牙:“一个小厮,姓陆……他们叫他‘陆二’。”   顾归舟听到“陆”这个姓,心里一沉。石阙城里那个佩环刻姓的陆家,一直只是影子,直到现在才真正伸出手。   张成看他一眼,显然也想到这层。他没点破“陆家”,先把事钉实:“陆二长什么样?”   瘦脸男人急声道:“年轻,脸白,袖口干净,袖边有蓝线。手背一道浅疤——就是我!”   他说到最后,像想把自己从事里撇出去。   张成冷声:“你就是跑腿的。跑腿也跑出人命来。”   瘦脸男人猛地抬头:“我没想害命!那粉不是我撒的!撒粉的是灰短褂!我只是……我只是让他撒一粒,吓吓你们,让你们别顶着开棚!”   张成一拍桌:“谁让你‘吓吓’?!”   瘦脸男人被这一拍震得一哆嗦,终于把话吐出来:“季晦……不是季晦本人,是季晦那边的人,茶摊后头那个。那人说:‘你们别让粥棚开得太顺。开得顺,他们就不走。’”   顾归舟听到这句,终于把之前所有线串起来:季晦出面的是“修士手段”,盐栈出面的是“货和票”,里甲出面的是“簿和名”。三股手不是一条绳,但拧到一起就能把你勒死。   张成问最后一刀:“季晦那边的人叫什么?你见过脸吗?”   瘦脸男人摇头如拨浪鼓:“没见全脸!他总戴斗笠!只露下巴!说话有点哑!”   顾归舟忽然想起行会库房那个搬粮的伙计——下巴有点尖,嗓音哑,袖口蓝线,手背浅疤。原来不是“像”,就是同一只手在不同地方开门、塞钱、递粉。   他不说“我想起谁”,他只对张成说了一句够用的话:   “明天去行会库房,把搬粮那伙计扣一下。”   张成点头,眼神更沉:“我会查。但查得动不动,还得看上面。”   瘦脸男人听到“上面”,眼里瞬间露出恐惧:“官爷……我都说了,你们别把我送盐栈……送过去我就死!”   张成冷笑:“你怕死?那孩子差点死,你怎么不怕?”   瘦脸男人嘴唇发紫,终于哭出来,哭得很难看:“我就是穷!我就是想赚点钱!他们说不会出人命!他们说最多让你们关棚走人!”   张成站起身,朝差役一挥手:“押下去。今晚把口供写全,按手印。”   瘦脸男人被拖走时,脚尖刮地“嚓”一声,像被磨掉最后一点体面。   屋里安静下来。   张成把那沓票收起,叹了口气:“你拿着口供抄本,明天一早就去衙门。别站门口,直接进巡里,拿我的条子。衙门问你,你就只说一件事:有人下手,巡里已抓到人。别讲盐栈,别讲陆家。你现在讲,等于把你自己送到刀口上。”   顾归舟点头:“我懂。”   张成看着他湿透的袖口:“你这回回城,是为了让自己不背‘害命’。可你签名那事,还是会咬你。你得做好准备——他们会让你‘赔盐’,或者让你‘赔粮’,总之要你出血。”   顾归舟把补伞握紧,伞柄木纹硌着掌心:“出血我认。只要别再让他们把手伸进碗里。”   张成沉默一息,声音低:“你这话要是让上面听见,会说你狂。”   顾归舟没抬杠,只说:“我只是不想再看孩子抽。”   灯火轻轻跳了一下,屋里光影晃过桌角那枚官钱,官钱反光一闪,又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