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二百三十九章 口供里有缺口

  巡里的偏房不大,一张木桌,两把旧椅。桌面被油渍泡出一圈圈暗印,角上钉帽磨亮。墙上挂着一盏灯,灯罩发黄,光照到人脸上就显得更瘦。   灰短褂那人被绑在椅子上,手腕勒出紫痕,嘴唇干裂,眼神飘。见张成进来,他先缩了一下,像怕挨打。   张成没骂人,把桌上一碗凉水推过去:“先喝。喝完说话。”   灰短褂喉结一动,低头喝了两口,水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   顾归舟没等他把碗放稳就开口,问得很具体:“粉从哪拿的?什么形状的东西装的?谁递给你?”   灰短褂眼神一跳:“我、我不认识他……有人把东西放在糖葫芦架子底下,我伸手摸到一个纸包。”   “纸包什么样?”顾归舟追问。   灰短褂皱着眉想:“黄纸,外头还包了一层油纸,油纸上有个红点……像印泥点了一下。”   顾归舟看张成:“红点。”   张成脸色沉了一分:“常用记号。怕拿错包。”   顾归舟继续问:“你什么时候去拿?谁跟你说去拿?在哪见的他?”   灰短褂咽了口唾沫:“就……前天傍晚,东六码口那茶摊旁边,有个瘦脸的,穿灰衣,跟我说‘明早去粥棚,一粒粉二百文’。”   顾归舟眼神一冷:“瘦脸?是不是今天拿票那人?”   灰短褂点得很快:“像!就是那种眼角尖的……说话很快。”   张成插一句:“他叫什么?”   灰短褂摇头:“不知,只听别人喊他‘二楞子’。”   张成嗤笑:“二楞子?外号。”   顾归舟不在意外号,他要的是“地点”:“他跟你说完,钱怎么给?”   灰短褂舔了舔干裂的唇:“他说做完回来,在河口那家‘福顺茶摊’的后巷,把碗扣在石墩上,就有人把钱塞进碗底。”   顾归舟问:“谁塞的?你看见了吗?”   灰短褂摇头,声音发虚:“我不敢看。我拿了就走。”   张成冷声:“你不看,你就永远是替人伸手的。”   灰短褂吓得抖了一下,赶紧补一句:“我、我看见一只手!袖口很干净,袖边有一根蓝线……像绣边。”   顾归舟脑子里立刻闪过行会库房那个搬粮伙计——干净袖口,蓝线绣边。可他没先说“我见过”,他要灰短褂自己把线拽紧。   他问:“那只手左手还是右手?手背有痣吗?指甲长不长?”   灰短褂想了想:“右手。指甲剪得很齐。手背上……有一道浅疤。”   张成把这几句都记进心里,抬眼对顾归舟:“够了。有地点、有交接法子。今晚就能去抄后巷。”   顾归舟没松气:“还有一件。你撒粉那次,谁让你挑那碗?”   灰短褂愣住:“就……随便一碗。”   顾归舟盯着他:“你撒的时候,孩子是不是在你左侧?孩子娘是不是穿蓝布?你是不是先看了她一眼?”   灰短褂脸色一下白了,嘴唇发抖:“我、我没——”   顾归舟声音压低:“你撒的是能让人手脚发冷的粉。你随便撒,可能撒在壮汉嘴里,他最多难受半天。你撒在孩子嘴里,孩子可能熬不过去。你若是‘随便’,那就是你自己赌的命。”   灰短褂额头冒汗,终于崩了:“有人指给我看!那瘦脸的站在队伍旁边,抬了下下巴,我就……我就撒那碗。”   张成眼神一厉:“他在现场?”   灰短褂猛点头:“在!他还说‘撒那碗,钱加一百’。”   张成骂了一句脏的,转身就走:“我去带人。你在这儿等。”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指着顾归舟:“你跟我去后巷。别乱跑。你要是被人认出来,今晚就白忙。”   顾归舟点头:“我只看,只说。”   沈青萝不在,顾归舟没底气硬撞。他知道自己今天能做的,是把“下手的人”钉在实处,让告示上的那三个字不至于变成“害命”。   张成带着两名差役,出巡里后门,绕到福顺茶摊后巷。   后巷窄,墙皮起卷,红泥掉块。地上有几处黑印,像常有人把碗扣在这里。巷口挂着一串风干的鱼,鱼鳞反光,风一吹“沙沙”响。   张成做了个手势,差役贴墙站住。顾归舟也靠着墙,不动。   巷子尽头的石墩上果然扣着一只粗瓷碗,碗底沾着灰,碗沿有一道新磕。   等了不到一盏茶,一道影子从巷外掠进来。   那人走得很快,斗篷一裹,像要把自己藏进墙缝。他蹲下时露出右手——袖口干净,袖边一根蓝线,手背一道浅疤。   他把手伸向碗底,刚要塞东西进去。   张成的短棍已经点在他肩上:“别动。”   那人一僵,猛地一扭身想跑。   顾归舟一步上前,脚跟扣住地面,补伞没撑开,只用伞柄横了一下,正好卡在那人膝弯后侧。   那人腿一软,扑通跪下。   差役立刻扑上去按住,绳索“唰”地一圈圈缠紧。   斗篷被扯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脸,脸白,嘴唇薄,眼角尖——就是今天拿票那瘦脸。   张成冷笑:“二楞子?还真是你。”   瘦脸男人咬牙,嘴硬:“我不知道你们说什么!我就是路过——”   张成把粗瓷碗翻过来,碗底果然塞着一卷钱,钱外还包着油纸,油纸上一个红点,像刚点上去。   “路过会把钱塞碗底?”张成把碗往他眼前一晃,“你这手,塞过多少次了?”   瘦脸男人脸色变了,还是死撑:“我替人跑腿!我不知道那粉是啥!我就收钱——”   顾归舟蹲下去,看着他:“票也是你印的?”   瘦脸男人眼神一闪,没答。   顾归舟没再问第二遍。他伸手从瘦脸男人怀里掏出那一沓票。票纸硬,边缘齐,红印鲜。顾归舟用指腹一捻票角,票角的纤维紧得发滑。   “雍梁纸。”顾归舟说,“你从哪弄来的纸?”   瘦脸男人脸色彻底白了。   张成站起身,声音冷得很实:“带回去。今晚就从你嘴里掏出印票的人、递粉的人、给你钱的人。你嘴硬也行——天亮前你不说,我就按‘谋害’记你。你自己选。”   瘦脸男人终于慌了,挣扎着喊:“我说!我说!别按谋害!我就是拿钱——”   张成一棍点在他嘴边:“回去说。”   巷口风一吹,挂鱼“沙沙”响得更急。   碗底那卷钱滚了一下,油纸红点像一只小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