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回石阙,不能走正门。 正门灯火亮,巡夜的人多,谁站在门洞里都能把你照得清清楚楚。顾归舟绕到城墙东侧的水道口,那里有一排排石孔,孔口长满青苔,水声细细响。孔外一截木梯,梯面湿滑,钉帽起锈。 他把补伞背在身后,手掌按着石壁往下走,指腹蹭过苔,凉意贴上来。 水道里不宽,腰深的水。水不急,但冰。走几步,脚踝就麻。顾归舟没急,他把气压在腹下,暖意贴着皮肉走,像把一口热汤含在肚里,不让冷钻进骨头。 走到第三个石孔时,前面有光。 不是灯火,是一点淡青的亮,贴着水面晃。亮得很轻,像有人在水里撒了一层碎银。 顾归舟停住,抬眼。 孔壁上贴着一张符箓。 符纸被水汽浸得发软,边角卷起,墨线却稳,线条像刻在纸里。符箓中心一点朱砂,朱砂颜色发暗,像被人用手指按过。 这是“寻迹符”一类的东西——不杀人,只找人。只要你从这里过,符就会记住你身上的气味,带你一路带到该带的地方。 季晦的人果然算得很细。 顾归舟没去撕符。撕了会有响动,响动就等于告诉对方:你来了。 他把玉符在掌心一压,霁月峰那枚小符温凉一跳,像一口清气压进胸口。顾归舟借那口清气,把自身灵气收得更细,细到像贴着皮肤的一层薄膜。 然后他抬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小块黑泥。 黑泥是石阙城外河滩上的泥,带一点腥和铁味。他把黑泥在掌心搓开,搓成薄薄一层,抹在袖口和鞋边——不是遮味,是换味,把“人的气”压成“河泥的气”。 再往前走时,他脚步更轻,踩水不溅。水面只起小小的涟,涟到符箓那处就散开。 符箓中心那点朱砂亮了一下,随即暗下去,像没抓到完整的“尾巴”。 顾归舟从符箓下方贴着水绕过去,肩膀擦过石壁,石壁凉得像刀。他没回头,一直走到水道尽头,才抬手推开一块松动的石板。 石板后面是城内的下水巷,臭味扑鼻。墙上挂着一盏小油灯,灯芯短,火头小。灯下蹲着个人,披着短斗篷,听见石板动静,立刻站起。 是巡检张成。 他没寒暄,开口就是一句很实在的话:“你胆子真大。告示刚贴,你就敢从水道钻进来。” 顾归舟把水从袖口甩掉,水珠落地“啪”两声:“你叫我来,我就来。” 张成盯着他湿透的裤脚:“你要见我,不该来巡里正门。你从水道走,说明你也知道——有人在等你走正门。” 顾归舟点头:“寻迹符贴在孔壁。” 张成脸色一沉:“他们已经开始用修士手段铺网了。” 顾归舟不多解释,直接把最要紧的递过去:那晚抓到的撒粉人、今早的灰短褂、巷口的卖糖葫芦——还有柳皮巷那对高矮挡路的人。 张成听得很快,问得也快:“灰短褂送来了吗?” “送了。”顾归舟说,“他认两百文一粒粉。” 张成冷笑:“两百文?他撒的不是粉,是命。”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薄纸,纸边裁得齐,墨字新:“这是我能给你的——巡里的口供抄本。证明你们昨夜抓到人,今早也抓到人。你拿着它,去衙门门口别站,直接进巡里。” 顾归舟接过纸,纸面硬,指腹一摸就知道是官坊纸。 “衙门会让你进?”顾归舟问。 “不会。”张成说得很干脆,“他们要你在门口站着,站到天亮,站到人都来看。可你不站,他们就没法把‘逃’这字贴实。” 顾归舟把话说得更直:“我要的是把‘粥害人’这件事翻过来。” 张成盯着他:“翻不了。你只要能让它不压死你,就算赢。” 顾归舟沉默一息:“那我要做什么?” 张成抬手,指了指他手里那张抄本:“先把撒粉的人钉住。你只要证明:粥棚有人下手,你们不是害人,是被人借锅害人——衙门就不敢把你按成‘害命’。他们最多按你‘聚众不报’。” “聚众不报”听着难听,但比“害命”轻太多。 顾归舟问:“谁能证明卖糖的那人?” 张成嗤了一声:“卖糖那人最滑。他不会承认,他也不会让你抓到。他背后的人更不会露面。” “那就抓他下手的人。”顾归舟说。 张成看他:“你想抓谁?” 顾归舟答得很快:“里正旁边那两个‘看着很像百姓却一直盯锅’的。还有今天发票那瘦脸。他们不一定是季晦的人,但一定是他能用的手。” 张成点头:“我能给你一个机会——今晚我带你去见灰短褂。你问他粉从哪拿,谁递的,在哪交接。问出具体地方,我立刻带人去抄。抄不抄得到季晦不重要,重要的是把‘有人下手’落到地方。”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但你记住——你在巡里是客,在衙门门口你就是靶子。你问完就走,不许逞。” 顾归舟点头:“我问完就走。” 张成转身带路,脚步在下水巷的石板上“嗒嗒”响。走到巷口转角,他忽然回头看顾归舟一眼: “你那位剑修同伴呢?” “城外。”顾归舟说。 张成点点头:“她不在,反而好。她在,今晚就有人盯她拔剑。” 顾归舟没接话,只把胸口那口气压得更沉,跟着张成往巡里去。 巷外一阵风吹过,油灯火头一跳又稳住。 水道深处传来一声滴水,“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