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店就在岔路口,一间土屋,两扇木门,门槛被车轮磨出凹槽。屋檐下挂着一盏油灯,灯罩裂了半边,用麻绳缠着,风一吹,灯影在墙上晃一晃又稳住。 顾归舟和沈青萝刚踏进院子,屋里就有人迎出来,是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袖口油渍发黑,手里攥着抹布,先看他们身上的湿气,再看沈青萝的剑鞘。 “住店?”掌柜压低声音,“就一间后屋。马棚也能凑合。” 顾归舟点头:“后屋。” 掌柜把人引到后屋,门板一推,“吱呀”一声。屋里就一张木榻,一只矮桌,桌角钉帽磨亮,桌面有刀刮的细痕。墙角摆着一只水缸,缸沿缺口磨白,像旧伤。 掌柜刚要退,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归舟——!” 那声音又急又哑,像一路跑到喉咙撕开。顾归舟一听就知道,是陆账房的人。 门帘被掀开,一个水脚会的伙计冲进来,衣襟全是尘土,脸白得像纸,喘得说不出整句。掌柜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半步。 伙计硬把气吞下去,话终于吐完整: “城里……里甲把簿子拿去衙门了。说你们粥棚‘发出去的粥害人’。巡里的人今天下午就贴了告示——要你回去说明白。还有……还有人说你夜里出城,是逃。” 沈青萝眼神一沉:“谁贴的?” 伙计摇头,急得发抖:“我没敢凑太近。只看见告示上写着‘顾归舟’三个字,写得很大。旁边还有‘太衡宗’。” 掌柜一听“告示”“太衡宗”,脸色立刻变了,转身就要走:“两位……小店不敢惹官司。” 沈青萝冷冷看他一眼,没说狠话,只把剑鞘往门边一放,声音平:“你做你的生意。我们不住你这屋,也不会让人进你店里搜。你只要关好门。” 掌柜喉结滚了滚,点头如捣蒜,退了出去,门板轻轻合上,“咔”一声。 屋里只剩三个人的呼吸。 伙计把一张皱巴巴的纸塞出来,纸边起毛,折痕很深:“这是陆账房让我带来的……里正记的那条,写着‘有人撒粉’。可他们不认,说是你们自己编的。” 顾归舟接过纸,没看太久,只问一句更要紧的: “孩子怎么样?” 伙计眼圈一下红了:“那孩子……昨晚救回来了。今天中午又抽了一次,药棚那边压住了。人没死。但那户人家……去衙门哭,说要讨说法。有人在旁边替他们喊,喊得特别响。” 这句话把所有东西都落到实处:有人要一个“说法”,有人替他把声音抬高。 沈青萝把话说得很清楚:“他们要你回去,站在告示下面,让你背死。” 伙计急得快哭:“陆账房说——你要是回去,可能就走不出来。可你不回去,明天他们就能说你逃,水脚会也要被连坐,粥棚和药棚全得关。” 顾归舟没立刻说回不回。 他把那张纸折好,压在桌角那道刮痕上。刮痕里卡着一点黑灰,像旧火留下的。 沈青萝盯着他:“你想回?” 顾归舟抬眼:“我想把事说清。” 沈青萝声音更硬:“在衙门门口说不清。他们要的不是清,是你站上去。” 伙计急忙补一句:“巡检张成还托人传话——他说他能保你进巡里见他一面,但衙门那边他拦不住。你要回,只能今晚回,明天告示一贴满,路口就都是人。” 话到这里,选择就摆在桌上:回,可能被扣住;不回,城里的人被你拖着一起受。 顾归舟把手掌放到桌面,指节旧茧贴着木纹,木纹粗,刺得他指腹发涩。他压住那点涩,胸口那口气往下沉了一圈。 沉得更稳。 他对伙计说:“你回去告诉陆账房——明早天亮前,他带人把粥棚撤到河外的临棚,不在东六码口硬顶。药棚贵药继续转存,别放原柜。” 伙计一愣:“那你呢?” 顾归舟抬眼看沈青萝,话很短:“我回城一趟。” 沈青萝眼神一下冷得像刀:“你疯了?” 顾归舟摇头:“不是回去挨告示,是回去见巡检,把那撒粉的人和卖糖的线扣住。扣不住,他们就会一直用‘粥害人’这四个字压到你们关棚。” 沈青萝咬牙:“你一个人回?” 顾归舟看她:“你要进城,城规就盯你。你在门口被逼出一剑,他们就有了新的写法。” 沈青萝肩膀绷紧,像要反驳,手指却在剑鞘上停住了。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她吐出一句很实在的狠话:“那你也别当英雄。见了巡检,能走就走,走不掉就别硬顶。” 顾归舟点头:“好。” 伙计急得直搓手:“我现在就回去报信?” “现在回。”顾归舟说,“路上别走大街,走水沟边的小道。有人问,就说来买豆腐。” 伙计连连点头,转身就跑,脚步踩在院里碎石上“沙沙”响,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安静下来。 沈青萝把门栓插上,回身看顾归舟,声音压得低,却很清楚:“季晦想要的,就是你回去。” 顾归舟把补伞拿起,伞骨在掌心轻轻一扣:“我回去,是为了让他这次拿不到。” 沈青萝盯着他两息,忽然伸手,把一枚细小的玉符塞到他掌心。玉符温凉,边角磨圆,像常年握过。 “这是霁月峰的护身符。”她说得直接,“别逞强。你要是被人用香粉牵住气机,它能顶你一息。” 顾归舟握紧玉符,没说谢,只点头。 屋外那盏破油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灯罩裂口“咔哒”轻响。 顾归舟推门出去,门轴“吱呀”一声,夜风立刻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