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走了半里,雾就淡了。 河风硬,吹得柳条乱摆。顾归舟把伞收着,伞骨贴在掌心发涩,刚才季晦那一下冷香还残在鼻腔里,像一根细刺没拔干净。 前头小道转弯处,路被人横了一根绳。 绳不粗,是新麻绳,打在两根木桩之间,绳结打得紧,结尾压得平。绳子上挂着两块木牌:一块写“运盐”,一块写“绕行”。字写得很快,墨没干透,边缘还发亮。 绳后站了三个人。 一个穿短褐,腰里别着短棍;一个披灰斗篷,手里捏着一串铜钱;还有一个坐在路边石上,抱着臂,像在晒风,帽檐压低,看不清脸。 短褐那人抬手示意:“停。这里不走。” 沈青萝脚步没停,走到绳前三步才站住,眼神冷:“你们是谁?” 短褐那人不看她,只盯顾归舟:“走这条路要过费。两个人,二十两官钱。” 陆账房不在,这句就是明抢。 沈青萝手按剑鞘,指节一紧,刚要开口,顾归舟先抬手压了她一下,示意别动。 他走到绳前,蹲下,指腹在麻绳上轻轻一抹。 麻绳新,纤维硬,里头却夹着一层细细的白粉,粉不多,摸上去发凉。那不是“盐”,是能粘住灵气的冷砂,掺在绳股里,绳一碰人袖口,就能把你身上的气机留下半道。 顾归舟抬眼,看短褐那人:“这路是官道还是私道?” 短褐那人冷笑:“你管它官不官。你要过就交钱,不交就绕。” 顾归舟没跟他争“官道”两个字,他换了个更直的问题:“你们拦的是路,还是拦人?” 短褐那人眼神一闪,嘴硬:“拦路。运盐的都得绕。” 沈青萝抬下巴:“我们不运盐。” 短褐那人终于看她一眼,眼神很轻蔑:“你背着剑,谁知道你运什么?修士运的东西,谁敢查?” 他这句是故意的:把“修士”当成理由,让旁人觉得你不交钱就是欺负人。 顾归舟站起来,伸手把袖口往上挽了挽,露出手腕,手腕上昨夜捻线时还留着一点针刺红。 他对短褐那人说:“我不交钱。你要真拦路,就把你们的名号报出来,谁让你们在这儿挂绳。” 短褐那人笑了一声:“你当你是谁?还要我报名号?” 路边那抱臂的人这时抬头了。 帽檐下露出一双眼,眼白黄,瞳仁黑。那双眼先扫沈青萝的剑鞘,再扫顾归舟的伞,最后落在顾归舟的袖口。 “太衡宗的?”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压得住场子。 沈青萝没答,手还按在剑鞘上。 顾归舟也没答,只问:“你们拦我做什么?” 那人笑了笑:“不做什么。石阙城里有人托话:你们要往南走,可以。但要留一样东西。” 沈青萝往前半步:“留什么?” 那人抬手,指了指顾归舟袖里:“把你那块行牌留下。还有——你签名那套口供,留一份。” 顾归舟眼神一沉。 这就不是“过路费”,是要把“名”扣住:你把牌留下,你以后就得回城补;你把口供留下,季晦就能把话改个版本,再拿去压别人。 顾归舟没急着说“不”。他把补伞往地上一点。 “嗒。” 伞尖点地那一下,地面薄雾被他压出一圈极淡的水纹,水纹不亮,只让那根麻绳的纤维微微发暗——绳股里的冷砂被水意一碰,立刻结出一点白霜,霜在绳上开得很快,像细白刺。 短褐那人一愣:“你干什么?” 顾归舟看着他:“你这绳里掺了东西。你们不是拦路,是想留我。” 抱臂那人眼神一冷,抬手就要掐诀。 沈青萝一步踏出,剑鞘横在身前,鞘口冷意一线逼出,直逼对方指尖:“你掐,我就拔。” 那人指尖停住,嘴角抽了一下:“剑修就这点耐心?” 沈青萝不理他,只把话说实:“我数三声,你把绳解了。” 短褐那人被她压得脸发白,还是硬顶:“你敢在这儿动手?!” 顾归舟这时抬手,掌心贴向那根绳。 他没用花哨术名,只把灵气压成一条细温线,顺着绳股往前走。温线一走,绳里那层冷砂的“凉”就被逼出来,凉气沿绳股窜,窜到绳结处,绳结“咯”地一声,自己松了一点。 这是他要的——不用砍,不用拔剑,让绳自己松。 短褐那人急了,伸手去抓绳结想重新勒紧。 顾归舟抬脚一踢,踢的不是人,是踢在木桩根旁那块石上。石头一滚,木桩一歪,绳子当场垮下来,啪地落地,溅起一小片湿泥。 沈青萝趁绳垮那一下,剑鞘往前一撞,“砰”地撞在短褐那人肩上。那人肩骨一麻,短棍掉地,痛得龇牙咧嘴。 抱臂那人眼神更冷,却没再掐诀。他看了看地上的绳,又看了看顾归舟。 “行。”他吐出一个字,“你们走。但你记着,走得出石阙,不一定走得出南澜。” 顾归舟把伞收回,伞骨在掌心一扣。 他没回话,拉着沈青萝直接越过垮掉的绳,往南走。 走出十几步,沈青萝才低声问:“刚才那人,是季晦的人?” 顾归舟没回头:“不像丁四。像更上面——专管‘行牌’和‘口供’这种东西的人。” 沈青萝冷笑:“你不留,他就放你走?” 顾归舟脚下不停:“他是来试。试我们出城会不会先动剑,会不会先动火。试完了,才知道下一次该用什么。” 沈青萝呼吸微紧:“下一次会更狠?” 顾归舟点头,声音压得很平:“会。” 前方路面渐宽,远处有一盏野店灯挂在树下,灯光晃一下又稳住。 伞尖碰到石子,“嗒”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