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正洞灯火亮,亮得像要把人照得无处躲。可城墙根还有一条小道,贴着护城河走,路窄,石阶缺角多,守门的也懒得来回巡。 陆账房给的行牌塞在顾归舟袖里,木片薄,边缘磨得发白。他没拿出来晃,只在走近城根时用指腹按了一下——牌孔边的麻绳磨痕很深,摸着就知道这是跑过多少趟的东西。 沈青萝跟在他侧后半步,斗篷帽檐压得低,剑鞘贴着身侧,走路没声。 “真从这儿走?”她低声问。 “从正门走,他们能站在门洞里把你看个清楚。”顾归舟说,“从这里走,最多看见两条影。” 沈青萝“嗯”了一声,不再争。 雾在城墙脚下更厚,贴着水面像薄棉。护城河里偶有鱼跃,水面“扑”一声,又归于静。远处传来更鼓的闷响,“咚——”,声音被雾吞了一半。 小道尽头有一段木栅,木栅新换过,钉帽还亮。栅旁站着个差役,披着蓑,手里抱着短棍,像在打盹。听见脚步,他抬眼看了一下,懒懒道: “出城?走正门。” 顾归舟没往前硬顶,只停在两步外:“我们走河边,不走门洞。” 差役嘴一撇:“河边是巡线。没事别走。” 沈青萝刚要开口,顾归舟先把话说得更实:“我们不惹事。你也别给自己添事。你要是非拦,明天里正那边就会说你半夜把人堵在城根,粥棚那口锅——” 他顿了一下,换了个说法,语气不变:“粥棚那条队伍,是不是又得挤出事?” 差役眼皮一跳,显然听过白天的动静。他犹豫了一息,棍头敲地“笃”一声,朝木栅旁边抬了抬下巴: “快点走。别让我看见你们回来。” “谢了。”顾归舟说得很短。 沈青萝侧目看他:“你还会谢人?” 顾归舟没接话,只抬手把补伞撑开一掌宽,挡住墙根刮来的湿风。伞沿水珠滚落,“嗒”一声敲在石阶上。 两人过了木栅,城墙的影子立刻压下来,像背后关了一扇门。 城外的雾没城里那么粘,风更硬,吹得草叶“沙沙”响。小道沿河转了两折,前面是一片矮柳林,柳条垂着,像无数细线垂到水面。 顾归舟脚步忽然慢了一点。 沈青萝也慢了:“有人?” “不是人味。”顾归舟说,“是香。” 那股甜冷味很淡,淡得像从水里冒出来,但它不是雾,不会自己散。它贴在风里,贴得太稳。 柳林里传来一声轻咳。 咳声沙,像肺里有灰。 季晦从柳影里走出来,斗笠压低,衣摆干净得不像走过泥地。他身后没有一群壮汉,只有两个跟脚的,一个拿灯,一个拎包,站得很远,像随时能退进黑里。 “你真走得快。”季晦开口,声音不高,“我还以为你会在城里再扛一晚。” 沈青萝手按剑鞘,眼神冷:“你夜里摸药,白天撒粉,晚上还要拦路?” 季晦笑了一下:“我没拦路。我只来问一句——你签了名就走,城里那堆人,你不管了?” 顾归舟看着他:“我不走,你就会一天换一个法子,把人拖进来。” 季晦点点头,像听见一句顺耳的话:“你倒是看得明白。可你走了,城里更好做。没人顶着,行会就能说‘粥棚自散’,盐栈也能说‘与我无关’。” 沈青萝忍不住:“你到底要什么?” 季晦抬眼,眼白黄,瞳仁却很黑:“要你们别在石阙城做事。你们一做事,城里就有人觉得自己没用。觉得自己没用,就要找人把你们赶走。” 这句话很直,也很脏——不是玄而虚的“怕”,是地头上的利益。 顾归舟没跟他争道理,只问:“你亲自来,是要我留下点什么?” 季晦笑意淡了:“留下你这条路。” 他话音刚落,柳林里那两个跟脚的同时动了。 拿灯的那人把灯往地上一按,灯芯“噗”地一跳,火光却不亮,反倒变成一圈暗红的光晕,贴着地面扩开。光晕一扩,草叶像被霜打,瞬间发蔫,地皮也硬了一层。 拎包的那人一抖布包,布包里飞出三枚黑钉,钉不大,钉尾带着浅浅的纹。黑钉没冲人心口,直冲两人的落脚点——要把你们的脚钉在原地。 沈青萝眼神一寒,剑鞘一震,鞘缝冷意一线掠出,“嗤”地刮断一枚黑钉的来势。黑钉斜飞,钉进柳树根旁,“咚”一声闷响,树皮震出一圈细灰。 可另外两枚黑钉还是落了。 顾归舟脚跟一扣,气沉下去,补伞猛地一抖。伞骨“嗡”地短鸣,伞沿残水被震出一圈细雾,雾贴地铺开,刚好盖住那两枚钉的落点。 黑钉一触湿雾,速度慢了半拍,像扎进湿泥。 顾归舟趁那半拍,伞尖点地,“嗒”。 地面薄雾往回一收,像有人把水捏成两道细线,缠上黑钉。黑钉没能钉进地里,只在湿线里一挣,挣得“咯”一声刺耳,最后被水线硬生生拖偏,擦着鞋边滑过去。 鞋边还是被刮出一道白痕,像刀尖轻轻舔了一下。 季晦看得很清楚,笑意终于收了:“你这水路,越来越熟。” 顾归舟胸口一闷,喉间泛起一点铁锈味。他没让那口闷顶上来,只把气往脊背走了一圈,稳住。 气走一圈,没散。 沈青萝已经逼近半步,剑鞘抬起,鞘口冷意又要出。 顾归舟抬手挡了她一下,声音很低:“别在这里拔剑。” 沈青萝咬牙:“他都把钉打出来了!” “他要的就是你拔。”顾归舟说,“你拔了,他明天就能让人说:太衡宗剑修夜里出城伤人。” 季晦听见这句,眼神一闪,像被戳中算盘。他没再让黑钉飞,而是抬手,指尖轻轻一弹。 那股甜冷香猛地一贴,像一根细刺扎进鼻腔。沈青萝眉头一皱,呼吸微紧,剑鞘的冷意也跟着一滞——她心口那口气被香牵了一下。 顾归舟把补伞往她那边一偏,伞沿薄雾贴近她鼻口,像用一口清水把那根细刺洗掉。香气撞在雾上,立刻淡了半截。 季晦盯着那把伞,忽然道:“你护她护得很熟练。” 沈青萝冷冷回他:“你也配说这句?” 季晦没恼,只抬手一挥,地面那圈暗红光晕往回缩,草叶慢慢回弹。两个跟脚的立刻退到柳影里,像没出现过。 “走吧。”季晦说,“我今天不留你们。你们出了城,城里那口麻烦自然会落到别人头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不过你记着——你走到哪,名就跟到哪。你签过名,别人就知道该怎么喊你回来。” 顾归舟没回嘴。 他把补伞合上,伞骨“咔”一声,像把一口气扣紧。然后他拉了一下沈青萝的袖口,往柳林外走。 沈青萝回头看了季晦一眼,眼神冷得像霜:“你以为你赢了?” 季晦笑了笑,不答。 风从河面吹过,雾散开一线,露出水面一点微光。两人走出柳林,脚步声渐远,柳条轻轻拍水,“啪”一声,像有人在背后合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