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过后,城里起了雾。 不是雨,雾从河口贴着巷子钻,钻到屋檐下,灯火就像隔了一层薄纸。粥棚那边收得比往常早,炭灰装盆,米袋挪到墙内,程六把勺子洗了又洗,洗到木纹发白才停。 陆账房把绳结一个个过手,低声道:“今晚不适合再顶着。白天票,晚上粉,明天他们就会换更狠的——你签了名,谁都能指着你说话。” 顾归舟“嗯”了一声,把那块被刀刮过的麻绳换掉,换成新的。新绳纤维硬,扎手。他把结打得紧,结尾压进绳股里,不留外露的头。 “我走一趟。”他说。 陆账房抬眼:“去哪?” “先出城。”顾归舟说,“把他们的眼从棚口挪开。” 陆账房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一句很实在的话:“你出城可以,别把水脚会留这儿顶着。” “你明早就把棚收干净。”顾归舟说,“药棚那边也别让人一眼看出哪儿是贵药。你们能撤就撤,别逞。” 陆账房咬牙点头:“行。” 他没再劝,因为劝没用。劝得多了,反而像在逼顾归舟把命押在一口灶上。 顾归舟转身去药棚。 药棚里灯火更暗。大夫正给孩子换药,孩子咳得轻了,但脸还白。孩子娘一直守着,见顾归舟进来,先站起又坐下,手在衣角上搓出毛边。 “今晚有人再来吗?”她问得很小声。 “我在。”沈青萝站在门侧,声音冷,落得却稳。 顾归舟把半包药引递给大夫:“分三份。今晚一份,明早一份,明晚一份。要是明晚我还没回来,你就按你自己的法子,不用等我。” 大夫接过药引,手指在纸包上停了一瞬:“你要走?” 顾归舟点头:“先出城避一避。季晦盯的是这两天的势。我在城里,他就有借口把事一件件扣到我头上。” 大夫嗤了一声:“他是供奉,最会拿‘规矩’当刀。” “刀我挡得住。”顾归舟说,“最怕的是刀落到孩子碗里,落到病人药上。” 孩子娘听见这句,眼泪一下涌出来,又硬憋回去:“那你……你还回来吗?” 顾归舟看她,语气不软也不硬:“我回来不回来,你都要把炭守住,把水喂慢。别让人把你吓得乱了手。” 这句里没有“乱”字,只有“手”。孩子娘点头,点得很快。 大夫把药引收好,忽然低声道:“你签的那三个字,已经够他们用三天。你要走就走快点。别拖到他们把人都布满。” 顾归舟“嗯”了一声,转身出去。 沈青萝跟了出来。 巷子里雾更厚,灯火像漂着。她没立刻说话,走了十几步,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锋: “你每次都是这样。你心里把路走完了,才告诉我‘我要走’。” 顾归舟没停步:“你刚才也听见了,大夫说要走快。” “我不是说走不走。”沈青萝说得更直,“我是说——你做完了,我才知道。白天你去行会,你自己顶;晚上你去柳皮巷,你自己顶;现在你说出城,还是你自己顶。” 她停了一下,像把话咽了一口再吐出来:“你把我当什么?” 雾里有推车经过,轮子压石板“咯吱”一声,车篷布边擦墙,“啪”。那车过去后,巷子又安静下来,只剩脚步踩在湿石上的轻响。 顾归舟这才停住,回头看她。 她没撑伞,鬓角有一点潮,贴着发丝,像沾了细盐。她眼神亮,却亮得紧,像一直绷着一根弦。 “我没把你当后头的人。”顾归舟说。 沈青萝盯着他:“那你为什么什么都自己扛?” 顾归舟想了想,没说大道理,只说一件更落地的事: “你一动手,他们就能把‘动手’写进城规里。写进城规里,就不是这几天的事,是你以后每一步都难走。” 沈青萝咬牙:“我怕他们写?” “你不怕。”顾归舟说,“可你越不怕,他们越想让你在最不该动的时候动一下。” 沈青萝的手按在剑鞘上,指节发白:“那我就什么都不动?” 顾归舟摇头:“该动就动。只是别让他们挑时辰。” 沈青萝盯着他,眼神里的火没退:“你又在替我选。” 顾归舟抬眼看雾:“我替你选不了。我只能把我看见的坑说出来。” 沈青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得很具体:“那你出城,打算怎么走?从哪条门?谁跟你?你是去找季晦,还是躲他?” 顾归舟答得很清楚:“走南门小道,避开正门那群眼。你跟不跟我,你自己定。季晦我不去找,他现在在城里,靠的是人手和名目。我出城,他那套就要换地方、换做法。” 沈青萝听完,胸口那口气像终于有了落点。她还是硬:“你早这样说不就行了?” 顾归舟看她一眼:“我说了。” 沈青萝哼了一声,没再顶嘴,却往前迈了半步,跟他并行。 雾里风偏了一下,带着一点湿冷。顾归舟把补伞撑开,伞面旧,补丁密,伞沿挂着细珠。珠子滚到伞沿,落下去,“嗒”一声,敲在石板上。 他没把伞整片罩过去,只把伞沿略偏向她一点,让那阵湿冷先落在伞上。 沈青萝看了伞沿一眼,声音低了些:“你出城后要是遇到人拦——” “我会先躲。”顾归舟说得很直。 沈青萝一愣:“躲?” “躲能走远。”顾归舟说,“走远才能回来。” 沈青萝盯着他两息,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像气从牙缝里漏出去:“你这人……” 她没把话说完,只抬手把斗篷往上拉了拉,遮住肩头那点潮。 前面是南门外的阴影,门洞里灯火一盏盏亮起来,雾把光吞得更软。城墙脚下有巡夜的脚步声,铁钉帽在石上敲出“铛、铛”两下。 伞沿的水珠又落了一滴。 “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