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二百二十七章 药柜换处

  巡里夜里不亮堂,只在廊下挂两盏灯。灯油烧得省,火头细,照不到角落,角落里影子像水一样黏着墙。   那两个摸药的被押进来时,脚步一重一轻。轻的那人被沈青萝刮过脚踝,走起来带点拖;重的那个是巡检的差役,棍头点地“笃”一声,像把路钉住。   巡检看见顾归舟,眉头先皱后松:“又是你们。”   顾归舟把油纸包摊在桌面,油纸边缘沾着一点湿灰,甜冷味还在。他把那块布贴和瓷瓶碎片也放下,碎瓷口锋利,反着灯光一闪。   “夜里有人进药棚。”顾归舟说,“想拿止血散、护心的、给孩子的药引。粉是这个瓶里出来的,点火也试了。”   巡检把碎瓷捏起,闻了一下,脸色立刻沉:“冷香粉。”   他抬眼:“谁的人?”   顾归舟没绕:“季晦。”   巡检眼角抽了一下,像咽下一口涩茶:“他胆子越来越大。”   差役把那被制住的家伙按跪在地上。那人咬牙不说,嘴角还带着干血,像刚才想咬舌没咬成。   巡检用棍头挑起他下巴:“你叫什么?哪条巷的?谁让你去药棚?”   那人盯着地,不答。   巡检把棍头往桌上一磕,“嗒”一声:“你不说,我也能押你。可你想清楚,你只是伸手的。真能保你的,不会为你跑巡里一趟。”   那人喉结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丁四给的银子……季晦给的粉。”   巡检盯他:“季晦在哪?”   那人摇头,声音发抖:“我不见他人……我在茶摊后头拿的东西,有人放在柴篓里。”   巡检转头看顾归舟:“茶摊。”   顾归舟点头:“他们喜欢用茶摊当手脚交接点。人来人往,好藏。”   巡检沉着脸,提笔在簿上记。笔尖刮纸“沙”一声,写得很重。   沈青萝站在门侧,没说话,只看那两盏灯的火头——火头细,像随时会被风掐灭。   巡检写完,合簿,抬头说得很实:“我能押他一晚,明天就得移交。移交之后,放不放不在我。”   陆账房不在这儿,顾归舟也没用“你们不作为”这种话。他只问一件更关键的:   “明天你们会不会去药棚?”   巡检看了他一眼:“会去看一眼。但你别指望我们替你们守夜。”   顾归舟点头:“够了。”   他起身要走,巡检却又叫住他:“顾归舟。”   “嗯?”顾归舟回头。   巡检声音压低:“季晦今天动药,明天就会动人。你们粥棚别让孩子和老人挤到队尾。真出一条命,谁都收不回来。”   顾归舟看着他:“我知道。”   回药棚的路上,风更硬。   巷子深处有几家门口挂着艾草,艾叶干了,叶尖发脆,风一吹就“沙沙”响。沈青萝走在旁边,步子比顾归舟快半拍,却刻意放慢,不让他落后。   “你真要换药柜?”她问。   “换。”顾归舟说,“他们今晚没拿走想要的,明晚就不会再试‘摸’。”   沈青萝皱眉:“你要把药放哪?全城你都熟?”   顾归舟答得很干脆:“不放在‘药棚’这两个字下面。放到没人以为会放的地方。”   他带她绕过两条巷,进了一个做豆腐的后院。院里一股豆渣酸味,石磨边缘被磨得发亮。院主人是个瘦老头,见他们来,先缩脖子:“两位道友,夜里……我这儿不接人。”   顾归舟把话说得像凡人能听懂:“我们不住你这儿。借你灶间的梁下挂一只木箱,挂三天。你别碰。三天后我取走。”   老头更怕:“挂我梁下?万一有人来翻我家——”   沈青萝冷冷瞥他一眼,老头立刻闭嘴。   顾归舟抬手按住沈青萝的腕,示意别压。他对老头说得更实际:“你怕人翻你家,我懂。你要的是别惹麻烦。我给你银子,不多,一两够你换磨石。再给你一句话:真有人来翻,你就说你不知情,箱子是巡检让挂的。”   老头愣住:“巡检?”   顾归舟点头:“你就这么说。你只要记住一个名字:巡检张成(或你们巡里那位)。他来问,你就指着我。”   老头吞了口唾沫,手指捻着衣角,还是点了头:“……行。但你们得快,我家里头还有娃睡着。”   顾归舟“嗯”了一声。   他进灶间,灶台冷,柴灰里还有白点。梁上挂着几串腊肉,油滴凝成小珠。顾归舟把药棚那只木箱搬过来,木箱边角磨损,锁扣上有细细的刮痕。   他没用什么大法术,只把灵气压到掌心,贴着锁扣走了一圈。锁扣发出极轻的“咔”声,像齿口重新合上,合得更密。再把箱子挂到梁下时,他让绳结打在梁的背面——不站到灶台正前方,是看不见的。   沈青萝在旁边看着,问:“这就够?”   顾归舟看她:“够他们找半夜。找不到,他们就会急。急了就会露出更多手。”   沈青萝沉默了一息:“你这是等他露手。”   “不是等。”顾归舟说,“是逼。”   他把灶间地面扫干净,扫掉脚印。扫帚刷过青砖“刷刷”两声,灰尘起又落。最后他把一小撮豆渣洒在门槛内侧——豆渣干,踩上去会碎,碎的声音很轻,但夜里能听见。   这才是他的“阵”——不用起光,不用摆旗,只用凡人家里能见的东西做一层提醒。   出了豆腐院,沈青萝抬眼看夜空。云很薄,月光冷,照得巷口石阶泛白。   “季晦三日复核。”她低声说,“他要什么?”   顾归舟没说“怕”“乱”之类的话,他把目的讲得很直:   “他要我们自己停。停了,行会好交差,盐栈好洗手,巡里也省事。”   沈青萝看他:“你停吗?”   顾归舟摇头:“不停。”   两人回到药棚门口,门帘落下,屋里药味扑鼻。大夫还没睡,正洗针。银针在木碗里一碰,“叮”一声清响。   顾归舟把夜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大夫脸色沉:“他们动到药上,就是真想断人命。”   顾归舟把话落到下一步:“明天白天,他们会来找箱子。找不到,就会找人。”   大夫抬头:“找谁?”   顾归舟看向屋里那张给孩子留的药引纸包,纸包角压着一块小石,防风吹走。   “找那孩子的命。”他说。   屋里安静了一瞬。   窗纸被夜风顶得轻轻鼓起,又落回去,发出一声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