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汤第二碗下去时,阿豆的喘声终于没那么碎了。 他还是热,额头烫得发涩,可胸口起伏变慢了一点点,像那口气被人轻轻按住,不再乱撞。顾归舟的手掌贴在孩子背上,掌心微热,汗从指缝里往外冒,黏在皮肤上。 大夫把指尖搭在孩子颈侧,听了半息,吐出一句很实的: “能撑到天亮的样子。” 孩子的母亲一下瘫坐在床边,眼泪掉得急,嘴里却只敢小声:“谢谢……谢谢……” 顾归舟没回“没事”,他把气缓缓收回去,嗓子发干,只说:“先别谢。夜还长。” 梁铁算盘站在棚口,半边身子挡着门帘,外头有人路过、说话,他都能第一时间听见。铁算盘铜环轻轻碰响,一下又一下,像在数时辰。 “外头听见风声了。”梁铁算盘压着嗓子提醒,“刚才有两拨人探头探脑,问丹在不在。” 沈青萝站在床侧,眼神冷:“问丹的人,八成不是来问的。” 大夫把那只小瓷瓶放到药箱最里层,瓷瓶口塞着蜡,蜡封被指甲划过一圈浅痕。他说得很清楚: “这颗护心丹,我说了留给明天那妇人。谁来要,我都不给。” 话音刚落,棚外就响起急脚步。 “让开!让开!” 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冷风灌进来,火盆里的炭红一晃,灰飘起一圈。进来的是个男人,三十来岁,脸瘦得发黄,衣襟上全是跑出来的汗渍。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老妇人,拄着棍,喘得厉害。 男人一眼就看到床上的孩子,又看到药箱,声音一下拔高: “丹呢?你们说有丹!我媳妇在北里甲,血止不住!人都快凉了!你们还在这儿给别人熬药?!” 孩子母亲立刻抬头,眼神惊恐,像怕一句话就把丹抢走:“不是……不是我们要丹……” 男人根本不听,冲着大夫吼:“你给不给?!” 梁铁算盘立刻挤进来,挡在药箱前,话说得又快又明白: “你媳妇明天来,我们丹留着就是给她的。你现在吼也没用——你吼坏了棚里,人更乱。” 男人红着眼:“明天?明天人都没了!你们修士有本事救这个孩子,就没本事救我媳妇?!” 沈青萝往前一步,站在男人面前半步的位置,声音冷,却是直白的: “你先把话说清楚。你媳妇现在在哪?谁在旁边?血多久了?” 男人被她这一下压住,愣了一瞬,仍旧硬撑:“在家里!就我娘在旁边!从午后开始就一直渗,后来成股的流!我娘说不对劲,我就跑来——他们说药棚有丹!” 他说到“成股的流”时,声音发抖,像快崩了。 大夫皱眉,立刻问:“她是产后几日?有没有寒战?有没有晕厥?” 老妇人急忙插话,声音沙哑:“才第三天!刚才我走的时候,她眼皮都翻了!” 大夫脸色一下沉:“那不是渗,是崩漏。拖到明天,真就回不来。” 孩子母亲听见“回不来”,整个人一抖,抱着孩子的手更紧:“那我儿呢……我儿也回不来啊……” 棚里一瞬间静得发紧。 两条命,挤在一颗丹前面。 顾归舟从床沿起身,袖口上沾着药渍和汗。他没有说大道理,只把话落到最要紧的地方: “丹给你媳妇。” 孩子母亲猛地抬头,眼泪一下停住,像被人抽走了气:“你刚才不是说——” 顾归舟看着她,语气很稳:“我刚才说丹留给明天那妇人。她现在就来了。” 女人嘴唇发抖,想哭又哭不出声,只剩一声嘶哑的:“那阿豆怎么办……” 顾归舟走回床边,手掌重新按在孩子背上,声音更低一点,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今晚一直在这儿,把他这口气护到天亮。丹不在,他也不一定死;丹在她那边,她不一定活。现在她更急。” 孩子母亲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眼泪重新掉下来。她哭得像认命,又像怨,可她怨不出来——怨谁都像不对。 男人一听“丹给”,整个人像一下塌了,连声说:“谢谢……谢谢……我、我给钱……我卖房也给——” 大夫打断他,语气很硬:“别说钱。你现在拿丹回去也不一定救得了。你得听我说怎么用。” 他把小瓷瓶拿出来,蜡封被他指甲一抠,“咔”一声脆。蜡屑落在桌面上,像碎皮。 “回去先让她含半颗,不要整吞。”大夫说得又快又明白,“含化后我教你按两处穴位止血,你娘按,你喂水。你路上别跑太快,别把丹颠碎。” 男人连连点头,嘴里只会说:“好、好、好。” 沈青萝却盯着他鞋底:“你来的路上,有没有人跟着你?” 男人一愣:“跟着我干什么?我媳妇要死了!” 沈青萝没再追问,只对梁铁算盘说:“你送他们到棚外,看清路口。别让人半路把丹换了。” 梁铁算盘脸色一变:“真有人敢——” 沈青萝回得很直:“今天什么都敢。” 梁铁算盘咬牙,点头:“我送。” 男人接过瓷瓶时,手抖得厉害,差点把瓶子摔了。大夫一把按住他手腕,声音更狠: “握稳。摔了就是两条命没了。” 男人猛地攥紧,指节发白。 梁铁算盘带着他们出了棚。门帘落下,“啪”一声轻响,风被挡回去,火盆的炭又稳了。 棚里只剩孩子细细的喘声,和母亲压不住的抽泣。 顾归舟重新把气送进去,额角汗又冒出来。他听见孩子喉咙里那声“卡”又起了一点点,像提醒:丹走了,他得更稳。 沈青萝站在床侧,低声说了一句,不是安慰,是提醒: “丹出棚了,今晚药棚会更乱。” 顾归舟“嗯”了一声,手掌没离开孩子的背。 火盆里炭爆了一点星,噼啪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