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巡里出来,东六码外口那缕烟还在,棚口的人也还在。程六看到他们回来,先松一口气,又立刻紧起来,像怕他们带回的是更坏的消息。 “问完了?”程六压着嗓子问。 “问完了。”顾归舟把话说清楚,“限行不撤,延三日。还有一条:明天起,青萝不许再出剑鸣,我不许再用符挡人。再有一次,就押。” 程六听得脸一白:“那要是再有人抢箱子、推人呢?我用勺子挡?” 沈青萝看了他一眼,语气冷但直:“你用绳子拉开队,用人把路空出来。真有人要抢,你喊巡检,喊得越响越好。” 程六咽了口唾沫:“巡检来得及吗……” 顾归舟没跟他争这句,只说:“所以我们得把‘出事’的机会少一点。” 他话刚落,药棚那边跑来一个小伙计,脚步急,鞋底带泥,跑到近前喘得说不出整句。 “顾……顾师兄!”他喊得很熟,像之前在石阙城药棚就见过,“梁铁算盘让我找你——药棚有个孩子,今晚不行了。” 程六一听“孩子不行了”,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脸上那点火气也没了。 “什么病?”顾归舟问。 小伙计急得直点头:“发热,喘不上气,手脚冰。白天还能喝两口粥,刚才连水都咽不下。” 沈青萝皱眉:“药棚没丹?” “有。”小伙计声音发虚,“但那孩子是凡人,药棚的大夫说——用丹也得有人引气护住,不然撑不过去。梁铁算盘说……让你去看看。” 程六在旁边听得更急:“你们先去!我这边——” 陆账房恰好回来,刚到棚边,听到这句,直接把话接过去:“你去药棚。棚我今晚盯一会儿,叫赵七、孟二也在。别拖到天黑。” 程六怔住:“陆账房,你真要——” 陆账房瞪他:“你要是不去开锅,明天就真没人来了。你要是不开锅,今天这点人也得散。你现在别给我磨。” 程六喉结动了动,点头:“行。我开到第三轮就收。” 顾归舟看陆账房一眼:“你撑得住吗?” 陆账房回得干脆:“撑不住也得撑。你救人,少欠我一句嘴上的谢。你回来帮我把账结清就行。” 这话硬,却让人心里踏实。 药棚离外口不远,是一排临时搭的木棚,棚布旧,边角磨白。棚里药味重,混着湿布和汗味。火盆里炭红一圈,灰白一圈,炭火“噼啪”轻响。 孩子躺在窄床上,脸烧得发红,嘴唇却干裂发白。胸口起伏很快,像有人在他喉咙里塞了一团棉。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头发乱,眼圈肿,手一直攥着孩子的手,攥得指节发青。 梁铁算盘站在床尾,铁算盘挂在腰间,铜环磨亮。他一见顾归舟进来,没寒暄,直接说清楚: “孩子叫阿豆。父亲前天在码头摔了腿,躺着。家里没钱。药棚给了药,但他熬不住了。” 大夫是个老者,手背青筋凸,指尖有药渍。他看了一眼顾归舟,开口很实: “热邪冲肺,气走得乱。凡人这口气一断就回不来。药我能下,针我能扎,但他现在咽不进去,药上不去。要么用一颗护心丹顶住,要么有人把药力引进去。” 沈青萝问得直接:“护心丹你们有吗?” 大夫点头,又摇头:“有一颗,慈航团留的。可这颗丹是给明天一个产后大出血的妇人备的。她要是不用,十有八九也保不住。” 女人听见“丹”,一下抬头,声音嘶哑:“给我儿!我儿不行了!” 梁铁算盘脸色难看:“嫂子,你别喊。你一喊,棚里都听见。明天那妇人家属也会来喊。” 女人哭得喘不过气:“我不管!我就要我儿活!” 这是真人话,急得不讲理,也讲不出来别的。 大夫看着顾归舟:“你们修士,气能入脉。你要救他,就得做选择。丹给谁,你们定。不给丹,你也可以试着引药,但有风险——你引得不稳,孩子反而更快断气。” 沈青萝的眉头压得更紧:“你要我们现在就决定?” 大夫点头:“现在。再拖半刻钟,他自己就替你决定了。” 棚里很静,只剩火盆“噼啪”一声,像在催。 顾归舟走到床边,伸手摸了一下孩子手腕。腕骨很细,皮肤烫得发涩,脉跳乱,像打湿的鼓点。孩子的呼吸忽快忽慢,喘到一半会卡住,卡住就要抬肩去抢那口气。 顾归舟把手收回袖里,抬眼看梁铁算盘:“那妇人明天什么时候来?” 梁铁算盘答得很快:“天亮就来。她家在北里甲,路远。她现在还没动身。” 顾归舟问:“她家还有人吗?有没有替换的药?” 梁铁算盘摇头:“没。家里就她丈夫一个,穷得很。” 沈青萝看着顾归舟,声音低:“你想怎么做?” 顾归舟没绕,话说得直接:“丹不拿走。丹留给明天那妇人。” 女人一下炸:“你什么意思!你让他死?!” 沈青萝没吵回去,只看着女人:“你听完。” 顾归舟继续把话说清楚:“我不用丹,我来引药。现在给他下药,我帮他把药力送进去,先把这口气稳住,撑到天亮。撑住了,孩子活;撑不住,是我担。” 大夫盯着他:“你筑基?能稳吗?” 顾归舟点头,答得更直白一点:“我筑基,稳得住。” 他这句话说出来,不是炫,是给自己压一块石头。 沈青萝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顾归舟说,“你在旁边看着,别让我被人撞一下。” 梁铁算盘立刻点头:“我守门口。谁来都先问我。” 大夫不再废话,转身去配药。药罐口一开,药气冲出来,苦得发涩。药汤被端来时,碗沿烫,碗底黑,碗边还有一道旧缺口,像那种用了一辈子的家伙。 女人把碗端得抖:“他喝不下……” “我来。”顾归舟说。 他坐到床沿,扶起孩子一点点,让孩子喉咙对着碗沿。孩子嘴唇一碰药汤就皱眉,想吐,又吐不出来,只能干呕。药汤洒出几滴,落在被褥上,立刻渗开一团深色。 顾归舟把碗放下,左手按在孩子后背脊骨旁,掌心贴着滚烫的皮肤。右手两指抵住孩子腕脉,指腹微微发热。 他不说话,只把一口气沉下去,灵气从掌心透进去,像一股细细的温水,往下压、往里走——不猛,不抢,先把那乱跳的气路捋顺。 孩子喉咙里那团“卡”的声音轻了一点。 大夫在旁边看着,低声提醒:“别快。凡人经脉脆。” 顾归舟点了点头,额角汗冒出来,汗沿着鬓角滑下,痒,却不敢抬手擦。 孩子又咽下一口药,终于没有立刻呕出来。 沈青萝站在床侧,眼神很稳,手却一直扣着剑鞘——不是要出剑,是随时要挡住外头可能闯进来的任何一脚。 火盆“噼啪”爆了一点炭星,炭星亮一下就灭。孩子的呼吸还急,但那口急里,终于不再断得那么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