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六码外口那边,程六没有等米到才开。 他先把水烧起来,把队拉开两道,用麻绳系在两根木桩上。木桩是临时钉的,钉帽发黑,敲进硬泥“咚咚”两下。人来了就先给热水,让人手里有点温度,嘴就没那么尖。 等顾归舟和赵七把米抬到,棚口已经没挤成团。程六抹一把汗,第一句话说得很清楚: “今天晚了点,别挤。谁挤摔了,明天就更晚。” 有人嘀咕两句,终究还是排队。真饿的人,不想跟“明天没得吃”赌气。 陆账房在棚边停了片刻,把担保的话又说了一遍,像给周围人听,也是给暗处的人听: “棚按时开按时收,粮按条领。谁想带节奏,先问我。” 说完他就走——他要回码头盯工钱,不能一整天给粥棚当墙。 午后,风更干,天色亮得发白。顾归舟把补伞收好,换了干净的外衫,袖口折得齐。沈青萝也换了一身更素的衣袍,剑鞘擦过,鞘口不亮。 申时前一刻钟,两人到了巡里门口。 门槛黑得发亮,像常年被人踩出来的油。阶边有一条浅浅的水痕,昨夜的露没干透。门内墨味很重,混着旧纸霉和灯油味。 门口的差役抬眼就问,口气像背熟的: “名字。” “沈青萝。”她先报。 “顾归舟。”他跟着报。 差役翻了翻手里那张小册,指腹一压某一行,才让开半步:“进。剑留外头。” 沈青萝看着他:“剑不离身。” 差役立刻硬起来:“城规就是城规。” 两人僵了一息。 顾归舟开口,把话说得很明白:“她不拔剑。你要她把剑交给你,你背得起?” 差役脸一青,显然背不起。他嘴硬:“那就……鞘封。” 沈青萝没再争,把剑鞘口的系绳拉紧,系绳打了个死结。系绳勒在鞘口,勒得很紧,像把锋芒扣住。 差役这才放人进门。 院里不大,几株槐树,树皮裂,裂缝里卡着灰。廊下挂着几盏灯,灯皮旧,灯火黄。墙角堆着几捆旧封条纸,纸毛起得厉害,像被撕下来又没舍得丢。 管事坐在堂内偏侧,不是昨天开备案条那个,是个更老的,脸瘦,眉头像常年皱着。桌上摊着一沓纸,纸边整齐,压着一块黑石镇纸。旁边一只印泥盒半开,红泥起皮。 他不抬头,先问一句:“谁先说?” 沈青萝答得干脆:“我。” 管事这才抬眼,眼神不热也不冷:“你今日在东六码外口,出剑半寸。为何?” 沈青萝语速很稳:“有人要抢行会木箱,推着人往前挤。再挤就会摔。我出剑半寸,是让他们停。” 管事问得更细:“你伤了谁?” “没有。”沈青萝说,“我剑没出鞘。” “你既说没出鞘,为何叫‘出剑’?”管事盯着她。 沈青萝不绕:“剑鸣了。鸣就是为了让人停。” 管事低头记了一笔,笔尖刮纸“沙”一声。他记完抬眼:“城规禁斗。你剑鸣算不算斗?” 沈青萝看着他:“算不算,你们说。我只问一句——如果我不拦,人群抢箱,踩死了人,你们算谁的?” 堂内静了半息,灯火轻轻跳了一下。 管事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你说的,是你的理。城里按城规。” 他把纸翻到下一页:“顾归舟。” 顾归舟上前半步。 管事问得直接:“你在场做了什么?” 顾归舟答:“托住米袋,没让粮撒。也让人别挤。” 管事抬眼:“你用符了?” 顾归舟点头:“用了一张薄符,挡了推人的手。” 管事冷声:“城规禁斗。你也懂?” 顾归舟说:“懂。所以我符只亮一眼,没伤人。” “没伤人就不算斗?”管事反问。 顾归舟看着桌上那盒起皮的红泥,声音平:“我不跟你争词。我说事实:那一下是为了不让人摔,不是为了压人。” 管事又记一笔,问:“你现在为何被限行?” 顾归舟答得更快:“盐栈丢盐,我按名在册,被写了限行。后来查出有人带头喊话,但限行纸没撤。” 管事抬头:“你觉得该撤?” 顾归舟摇头:“撤不撤是你们的事。我只希望你们别拿限行当绳子,逼粥棚停。” 管事盯了他两息,忽然把纸往旁边一放,问了一个更狠的: “你和水脚会陆账房是什么关系?为何他愿意担保你们领粮?” 顾归舟回得很清楚:“他不是担保我。他担保的是施粥不乱。码头乱了,他工钱也乱。他为自己。” 管事哼了一声,像不信也像信了一半。 他把两张纸叠好,手指在折痕上压了一下,折痕压得很死:“今日之事,记在案上。沈青萝,明日不得再出剑鸣。顾归舟,明日不得再用符阻人。再有一次,按禁斗押。” 沈青萝眼神冷:“那人要抢箱呢?” 管事回得很干:“你叫巡检。” 顾归舟问:“巡检来得及吗?” 管事不答这个,只把话说完:“你们二人,限行照旧。三日后再议。” “三日?”沈青萝皱眉。 管事抬眼:“三日后看你们是不是还在惹事。你们若安分,限行可松。你们若再起乱子,限行加紧。” 这句把“安分”说得很大,却又很空——空得能随时被人塞进别的意思。 顾归舟没争。他只点头:“我知道了。” 两人退出堂时,差役在门口等着,把一张小纸递给顾归舟。纸薄,折得齐,上头写着“限行仍在,三日后复核”。 纸边有一道新压的折痕,折痕压得很狠。 走出巡里,天色还亮,街上人来人往,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有沈青萝的手,仍旧贴在剑鞘上,指尖收得很紧。 顾归舟把那张纸塞进袖里,声音很平: “他们不是要我们不出事,他们要我们不动。” 沈青萝看他一眼,吐出一句更直的:“那就得有人替我们动一下。” 顾归舟点头:“程六得撑住,陆账房得撑住。我们也得撑住。” 两人往东六码外口走。远处棚口的烟还在,淡淡一缕,贴着风走。 烟不大,但没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