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一百四十章 同合换票

  天快亮时,风更冷,冷得像把人骨头刮干净。顾归舟回到水脚会的黑屋,写簿的正坐在案后,眼底更青。案上摊着册页,纸边起毛,笔尖刮纸嗤嗤不停。   他看见顾归舟进门,先看他斗笠边缘那道焦线,又看他袖口的湿痕:“活干完了?”   顾归舟把一张纸角泡灰的碎页放到案上。纸纤维一触木面就粘,墨线已经花了一圈,但“折”字和刮痕还看得出来。   写簿的眼神一变,手指立刻去按那纸,按得很平,像怕它飞走。他没问纸从哪来,只低声骂了一句:“盐栈那边真敢夹账。”   他从袖里抽出两张水脚票,票薄,裁口不齐,水纹暗印发毛。他把票往案上一推:“你拿两张。别再回码头。”   顾归舟收票,没说谢,只问:“同合现在开门吗?”   写簿的抬眼:“卯时开半扇。你去早了,只能站门槛吹风。”   顾归舟点头,转身走。   同合换铺在水门内侧,门槛高,钉帽大。门楣漆新,字却旧,像换过匾没换规矩。门口已经排了几个人,有扛麻袋的凡人,有袖口干净的伙计,还有一个修士靠墙站着,手里捻着灵石,灵石在晨光里亮,却亮得冷。   铺里坐着个掌柜,手指细,指甲修得齐。案上铺着白纸,纸纤维炸开,旁边印章排着,红泥揭盖,甜味冲鼻。掌柜不看人,只看票。   顾归舟递上两张水脚票。掌柜用指甲刮票边,嗤嗤两下,又把票对着光看暗印,暗印里的水纹一亮一暗。   “换官钱?”掌柜问。   顾归舟嗯了一声。   掌柜把票往案上一按,按得很实:“抽水。”   他抬手从抽屉里抓出一串穿绳铜钱,铜钱碰铜钱叮叮响,响里带冷。掌柜数得快,数到一半停住,指尖沾了点红泥,顺手在票角按了一下,按出一个小小的暗红点,像记号。   “这些。”掌柜把铜钱推出来,“够你去衙门落册。”   顾归舟没数太细,只把绳结捻了捻,绳毛刺扎指。他把钱收进钱袋,钱袋口绳勒紧,勒出一道浅痕。   出同合时,天光已亮一点。街上人声起,锅铲碰铁当当响,木鱼咚咚敲。顾归舟没有回客栈,直奔后巷慈航棚。   棚口的灯火还暗。行脚人守着,眼睛一夜没合,见顾归舟来,像一下活过来:“有了?”   顾归舟把钱袋递过去。钱袋沉了一点,铜钱在里面碰了一声,叮,实。   行脚人手抖着去接,指腹摸到绳结毛刺,像被扎醒。他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往衙门跑,跑到巷口鞋底打滑,差点摔,扶着墙喘了一口气又继续。   顾归舟站在棚口没进。棚里药罐还在滚,咕噜咕噜。病人的咳声比昨夜轻了一点,仍湿,却不再卡死。   远处衙门方向传来印章落纸的闷响,像隔着墙传过来——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