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律殿在宗门偏北。 路不算远,越走越静。石阶边的松影压下来,风过时针叶轻响,像有人把话吞回去。殿门口的匾额乌沉,字刻得深,门槛也高,鞋底一跨过去,声音就被木头吃掉一半。 门内更暗。 桌一排排摆着,木面被掌心磨得发亮。砚台、印泥、木匣、细绳,东西不多,却整齐得让人不敢乱放。角落里有只铜盆,盆里水黑,像洗过太多次手,也洗不净。 顾归舟把路引、回单和那张“延误缘由”递上去。 柜台后的执事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像看一页纸,不像看一个人。他把几张纸夹在一起,翻开册子对照,笔尖在纸上划过,细细一声。 “雾岭外沿,雾纹草三株。”他念得很快,像把字过一遍就算数。 他往下翻页,翻到“归期”那栏,停住。 “晚了。”他说。 顾归舟点头:“主道塌口,回风谷夜禁。白沙渡药棚缺药,后与外派封阵师按压雾牙坳洞口,才返宗。” 执事没有接着问“你怎么证明”。 他只是把那张说明纸抽出来,放在桌上,指尖在纸角敲了敲:“你写了。写了不代表算。先留档。” 顾归舟问:“留什么档?” 执事把一只薄册推到桌边。 册页很薄,纸纤维粗,边缘起毛。上头一行行名字,旁边有印、有字、有空格。执事用笔尖点了点其中一处空格:“按印。手印。” 顾归舟伸出手。 印泥盒一开,油味扑上来,像旧布和湿木混在一起。执事把印泥推到他面前,没催,只说:“拇指。” 顾归舟按下去。 印泥黏,凉。拇指抬起时,指腹的纹路被红色填满,像一圈圈细沟突然亮出来。他把手指在袖口蹭了一下,蹭不掉,红反而散成更薄一层。 执事把那页册子合上,盖回印泥盒。 “回函未齐。”他把话说得很直,“先留痕。等回函齐了,再定你这趟该结多少、该记多少。” 顾归舟问:“若回函一直不齐?” 执事抬眼看他,眼神没有恶意,只是冷静:“那就一直挂着。挂着也算一种结果。” 顾归舟没再问。 他知道再问也只会多听几句同样的规矩。 执事从木匣里取出一张小纸条,纸条窄,字更窄:“执律备案:雾岭延误,待核。”末尾压了一个小小的方印,印泥暗,边缘裂着。 “拿着。”执事说,“别丢。丢了更麻烦。” 顾归舟接过纸条,塞进内层,和功德殿那张回单放在一处。 执事又把他的路引推回来:“你现在去功德殿也结不全。回函到之前,别把自己跑散。万务殿若再叫你,先过这里。” 顾归舟点头:“知道了。” 他转身出殿。 门外光更亮些,风也更直。殿前石阶旁有一条很浅的水痕,不知是谁提水走过,水滴落下,沿石纹拖出一线亮。亮很快被风吹干,留下更浅的一道印。 顾归舟抬起拇指看了看。 红还在,揉不掉。指腹一圈薄薄的残色,像洗过很多次也洗不净。 他把手收回袖里,沿石阶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