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殿在万务殿后头一段路。 路不远,石阶却长。走到殿前,顾归舟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香——不是香火,是纸、墨、木匣混出来的味,像一间常年不见风的库房。 门槛很高。 门内光暗,柜台一排排,木板被掌心摸得发亮。柜台后坐着几名执事,衣袖干净,笔搁在砚边,砚泥干了又添。人更多,队伍绕了两圈,灰衣、外门、杂役挤在一起,谁也不比谁体面。 顾归舟把袖里的纸条摸出来,捏在指间。 排队时,前头有人抱着一叠铜钱,数得快,数到一半又停,像在等一句“够不够”。旁边有人拿着一块破了角的木牌,反复摩挲,像摩挲能把运气摩出来。殿里偶尔响起印章落木的闷声,一声一声,不急,却硬。 轮到顾归舟,柜台后的执事没抬头:“条子。” 顾归舟把万务殿给的那张“待核”纸条递过去,又把试籍木牌与路引一并放上。 执事把纸条夹进册子里,翻了翻,抬眼看他一眼:“雾岭那趟?” “嗯。” “雾纹草三株已收。”执事用笔在册上点了一下,“延误说明也在。结算先挂着。” 顾归舟问:“挂到什么时候?” 执事没回答“什么时候”,只抬手把路引推回:“回函到,才能结。没回函,就当你说的只是你说的。” 这话不难听,也不温柔,像在讲规矩。 顾归舟点头:“回函从哪来?” “白沙渡巡检司、巡路灯、外派执事,各走各的路。”执事说,“你不必盯。盯也没用。”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小小的回单,回单角上盖了功德殿的方印。印泥暗红,边缘有裂纹,像干得久了还被硬压。 “这张拿好。”执事把回单递给他,“回函到之前,别再来问。来问也是这一句。” 顾归舟接过回单,纸边硌指。 他把回单塞进内层,和木牌放在一处,转身出殿。 殿外风一吹,纸墨味淡了些。廊下有个小水槽,槽边滴着水,水滴落下,留下浅浅一圈水痕。顾归舟站在水槽旁洗了洗手,指腹上残着一点印泥的黏,揉两下也揉不净。 他正要走,背后有人叫他名字。 声音不大,带点咳音。 顾归舟回头,看见周槐站在廊柱旁。 周槐比从前更瘦,肩膀塌了一点,咳得更勤。灰衣还是那件灰衣,只是袖口磨得更毛。他手里也捏着一张回单,回单角上那抹红印跟顾归舟的一样。 “你回来了。”周槐说。 顾归舟“嗯”了一声:“你怎么样?” 周槐笑了一下,笑得浅:“活着。活着就行。” 他咳了两声,压住,才又问:“你那趟……结了吗?” 顾归舟摇头:“挂着。” 周槐把自己的回单抖了抖:“我也挂着。功德殿说回函没到。回函这东西,来得慢,慢得像故意。” 他说到“故意”两个字,马上收住,像怕这两个字沾上自己。 廊下有人经过,脚步轻,衣料擦过柱子。两人都没再往下说。 周槐把声音放得更低一点:“你去过执律殿没有?” 顾归舟看他:“为什么要去?” 周槐抿了抿嘴:“延误的事,功德殿挂着不要紧,执律殿那边可能会要你按个手印,留个册。不是罚,是留痕。留了痕,后面好算你。” 顾归舟听懂了。 “留痕”这两个字,比“罚”更麻烦。罚完就完了,痕会一直在册子里。 他没问周槐怎么知道,只说:“我去看看。” 周槐点点头,又咳了一声,咳完把回单塞进袖里:“你小心点。别跟人争。争不出什么。” 顾归舟应下,转身往执律殿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周槐还站在廊柱下,背靠着柱子,像怕一离开柱子就会被风吹走。廊下光影一晃,柱子上的旧漆裂纹显得更深。 顾归舟收回目光,把回单往内层压了压,继续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