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九十八章 山脚石刻

  天亮得比在雾岭快。   驿门一开,冷风就灌进来,带着草腥与尘。院里马鼻息喷出白气,骡子蹄子在地上刨两下,像催人走。掌柜把门口的灰扫开一条道,灰里夹着几粒昨夜没熄尽的炭渣,红点一闪就被风吹暗。   队伍上路。   路一路起,坡不陡,却长。走到日头升到半空,山影才真正压过来。那不是一座山,是一层层脊线叠在一起,近处黑,远处灰,云腰低低横着。松风从高处落下来,带着干净的冷。   太衡宗的山脚到了。   石刻立在路旁,青石半埋在土里,露出的面被风雨磨得亮。四个字刻得深,横竖转折处像斧凿停过又走,苍劲得不肯讨人喜欢:太衡宗。   顾归舟看了一眼,没有停。   他胸口那块木牌贴着皮肤,凉。雾纹草的纸包也贴着,纸角硌着布。走到这里,本该松一口气,他却松不下来——山门在前,路却才开始。   山脚下多了人。   巡山弟子来回走,衣色灰青,腰间牌子碰到鞘口会响一下。还有几辆车停在路边,车箱上盖着油布,油布边缘压着石块。车旁的人低声说话,像怕山门听见。   韩执事带队往山门侧路去。   侧路不显眼,石阶窄,阶边有护栏,护栏上落着薄尘。走到一处门额下,门额不高,木纹里嵌着旧漆。门额旁挂一只铜钟,钟影斜斜落在地上。   守门的弟子看见韩执事,先行礼,再伸手接路引。   韩执事把路引递上去,又把封阵师的回条与巡检司的封道副本一起交了。守门弟子一张张看过,按章,闷响一声声落下,像把外头那堆事先压在木头里。   轮到顾归舟时,守门弟子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衣内那块试籍木牌的轮廓上。   弟子没有问“你是谁”,只道:“试籍的,去万务殿报到。路引在这边也要按。”   顾归舟递上路引。   印按下去,红印落在纸角,颜色暗,像干透的血。弟子把路引还他,补一句:“今日人多,别乱跑。万务殿门口排队。”   顾归舟应了声,收好路引。   山门内的路比山外更整。   石阶宽,阶面磨得平。路旁的松更高,风一过,针叶发出细细的响。远处殿宇的檐角露出一线,檐下悬灯还未点,灯壳在白日里像一只暗眼。   沈青萝走在前半步,到了门内才稍稍放慢。   她抬手摸了一下袖中玉牌,像确认还在。肩侧的伤带在衣下紧着,她没去按,只把呼吸换得更均匀。   “你先去交差。”她对顾归舟说,“我去霁月峰。”   顾归舟点头:“你回去养伤。”   沈青萝看他一眼只道:“万务殿的人办事慢,你别急,别跟他们吵。”   顾归舟“嗯”了一声。   两人在石阶岔口分开。   沈青萝沿着更高的阶往上走,白衣在松影间一闪一闪,很快被殿宇遮住。顾归舟转向另一条路。路边的石牌写着“万务”二字,字刻得深,边缘有旧手摸出的亮。   他背着包袱走过去,万务殿门口果然排着队。   队伍里都是外门、杂役、试籍,衣色灰的多。有人抱着木牌,有人捏着路引,眼神都往门内探。门里传出笔刮纸的细响,还有印章按下去的闷响,一声声,像把人压进某个册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