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驿不大,院子却深。 门槛一跨进去,风声就小了一截。院里拴着两匹马,马背上还带着汗,鬃毛贴着脖颈。灶房在一角冒薄烟,烟里混着米香与一点柴火的焦味。屋檐下挂着一盏油灯,灯芯小小一团,照得门板上的木纹发黑。 韩执事把人分了分。 两名弟子守前院,阵师与符师住里间,刀修靠近门口。安排完,他才坐下喝一口热汤,汤碗碰到桌沿,发出一点闷响。 顾归舟在角落坐下,把鞋带重新系紧。 一路上碎石多,鞋底磨得发热,脚跟隐隐发疼。他把脚往里收了收,让热意慢慢退下去。那段旧线贴在腕内侧,勒意很淡,他没去碰。 沈青萝在另一边。 她靠着墙坐着,外衫仍系得紧。肩侧伤带不见血,但她时不时会把手指按在结头处,像确认它还贴着。她不看人,只看油灯的火证明天还会亮。 驿里还有别的客。 一队商贩挤在堂口,抱着自己的包袱不撒手,眼神一直往门外瞟。还有两个散修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酒壶,酒壶口盖着,没人敢真喝。夜里路不安稳,喝了酒,反应就慢了。 掌柜端来热粥与干饼。 粥薄,却热。饼硬,掰开能听见“咔”一声。顾归舟吃得快,吃完就停,不多说。韩执事也只吃几口,便翻出路引与回函看了一眼,像在算明日怎么走最省事。 堂口忽然有人低声议论:“听说雾岭那边闹妖,太衡宗都出人了。” 旁边有人立刻压住声音:“别乱说,惹麻烦。” 这几句落在油灯下,很快被碗勺声盖过去。驿里的人都懂:夜里话多,容易招事。 沈青萝抬眼看了顾归舟一下:“你脚程还能撑吗?” 顾归舟点头:“能。” 沈青萝“嗯”了一声:“明天到山脚,进宗门还要跑一段流程。你别把力用在路上用光。” 顾归舟没回“我知道”,只问:“你伤带要不要换?” 沈青萝摇头:“今晚不换。换了更疼,反而睡不着。” 顾归舟听见“睡不着”,没再多说。他起身去后院打了一盆温水,把水盆放到沈青萝脚边:“洗个手,省得药粉沾一晚上。” 沈青萝看他一眼,没推辞,伸手洗了洗指尖。水温不高,刚好让手不僵。她用布擦干,布折得整齐,像她这个人。 夜更深时,驿门外传来几声马蹄。 蹄声不急,到了驿门口反而慢了。门外有人说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内容。掌柜从里间出来,隔着门缝看了一眼,又把门闩顶得更紧,回头对堂口的人说:“夜里别出去。” 堂口更静了。 商贩把包袱抱得更紧。散修把酒壶往里推了推。连灶房的柴火声都像小了半分。 韩执事站起身,走到门边听了听。 听完他回到桌边,对众人道:“没事,路过的。都歇着。” 他说完便坐下,不再解释。驿里的人也不追问,像只要一句“没事”就够,问多了反而不安。 顾归舟靠着墙闭了闭眼。 油灯的火在视线里缩成一点,又慢慢撑开。撑开时,灯芯噼啪一声,火星子跳了一下,落回灯盏里。 他忽然想起雾牙坳里那条裂缝,想起符纹压住风的那一圈亮。那亮很淡,却让人知道“压得住”。 他把那口气按回腹下,沉下去。 明天回宗。 山门石刻的那三个字,又要从远处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