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九十六章 驿亭换印

  离开白沙渡,路先平后起。   北岸的风带着水气,吹在脸上凉。走出十几里,水声渐远,芦苇也稀了,官道两侧换成矮坡与碎石地,偶尔见到一两处荒田,田埂塌了一段,像许久没人修。   队伍不大,行得稳。   韩执事走在前头,时不时回身看一眼人有没有掉队。封阵师留在回风谷的人没跟来,黑匣也轻了些,但符匣仍在,听风盘也有人背着。沈青萝走在前半段,白衣收得紧,肩侧的伤带压在衣下,不显眼。   到了午后,路边出现一座驿亭。   亭不大,瓦色发乌,檐角挂着一只木牌,风一吹木牌碰柱子,哒一下。亭里坐着个驿卒,灰衣,袖口卷着,手里一支笔,笔尖在纸上划过,声音细。桌边放着印泥与几本薄册,册页边缘起毛。   韩执事先上前,把一张路引递过去。   驿卒看了一眼路引上的印,又抬头看了看队伍,没问细,只把册子翻到一页,提笔记了几行字。记完,他拿起印,印面往印泥上一按,油光一闪,随即压在路引角上。   闷响一声。   像把人从这条路上“记过”。   轮到顾归舟时,他也把自己的路引递上去。   驿卒扫一眼,照旧按印,没多问。印压下去很轻,像随手一盖,却足够让后面关口知道“见过人”。顾归舟收回路引,顺手把内层那块试籍木牌摸了摸——木牌凉,边缘磨圆,贴着胸口不动。   驿亭外有水槽,槽里水浅,水面浮着一层薄尘。有人牵骡子过来饮水,骡子鼻息喷出白气。亭边还有一只旧火盆,盆里灰未清,灰上落着几片枯叶。   队伍在亭旁歇了半盏茶。   韩执事不让久坐,喝完水便起身:“趁天亮多走些,别拖到夜里。”   沈青萝也站起身。   她没说累不累,只把外衫领口拢紧,往前走时步子比上午略慢半分。顾归舟跟在她后侧,目光落在她肩线——走路时那条线依旧稳,只是偶尔会有一瞬的停顿,像伤口在里面拽一下。   出了驿亭,路开始上坡。   坡不陡,但长。碎石多,鞋底踩上去会发脆响。顾归舟把呼吸压稳,一口一口收在腹下,脚步不抢不拖。走到坡顶时,远处山影又出现了,叠着云腰,压得低。   韩执事指了指前方一条岔路:“这边走主道回宗。那边是去栖鹤城的支路。记清,别走错。”   顾归舟看了一眼岔口的石桩。   石桩上刻着浅字,字被风雨磨得淡,只剩几道棱角。岔路口旁有几道新车辙,辙边碎石翻起,像有人刚赶过。   他们沿主道继续走。   日头往西斜,风更冷。远处偶尔有鸟叫,鸟叫短,像从山背后抛出来又立刻收回。队伍没有再停,只在一处背风坡下换了一次水囊。水囊口擦得干净,不让水声多响。   天色将暗时,前方出现一处小驿。   驿门不大,门槛高,门额下挂着一盏油灯,灯火在风里抖。韩执事抬手让众人进驿歇脚,明日再走。   顾归舟踏进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官道在暮色里拉出一条灰线,线尽头是白沙渡方向更远的水光。风从那边来,吹得人衣角贴腿,又慢慢松开。   他把路引塞回内层,靠着墙坐下,掌心按在膝上,过了片刻,才觉得脚底那阵酸慢慢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