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白沙渡的雾散得慢。 水面冷光一层层铺开,船腹挤着船腹,缆绳咯吱响。药棚外的人少了些,但棚里仍忙。热汤没断,镇瘴粉也还够用,咳声听起来不再那么急。 韩执事没在棚里久留。 天刚亮,他就带人上堤,往回风谷方向去。黑匣没合严,阵钉的乌色在缝里闪一下又没。顾归舟跟在后头,肩上不再压药,走路轻一截,脚步也更稳。 回风谷口已经搭起了简易的守点。 火盆、灯石、两根新钉的木桩,桩上横着一条绳。绳不为拦人,只是让人看见“这里有人管”。巡路弟子见他们来,赶紧迎上去:“昨夜没再有影贴上来,但雾牙坳那边风一直不安生,像在喘。” 韩执事点头:“它喘也得憋着。” 话音刚落,谷外官道上又来了一拨人。 不多,五六个。走在最前的是个身形瘦高的老者,灰衣,背一只木匣。木匣不大,匣面缠着铜箍,铜箍上刻着细纹,像阵纹的一角。老者走路不快,却很稳,脚尖落地几乎听不见响。 他身后两个年轻弟子抬着长木箱,箱盖没合严,露出一截截黑钉与一卷卷符帛。还有一人背着一只圆盘,盘面覆着薄布,薄布下隐隐有冷光。 韩执事迎上去,抱拳:“封阵师到了。” 老者点点头:“位置在哪?” 韩执事把木板取出来,指给他看:“雾牙坳铁环下方,深洞抽风。昨夜我们用封阵钉先按住了。” 老者看了两眼木板,没评画工,只说:“带路。” 队伍很快进了雾牙坳外沿。 阵师走在最前,不看别处,只看风与石。走到坳口,他停住,伸手从匣里取出三枚小钉,钉头刻纹像鱼鳞。钉往地上一摆,钉头就微微一偏,像在找方向。 “风从下面抽,洞口不小。”他道,“昨夜按住的是表面。要想稳一阵,得补三道阵线。” 韩执事道:“药棚那边人手紧,封阵能不能快些?” 阵师没说能不能,只抬手:“先落盘。” 背圆盘的弟子把薄布掀开。 盘面银砂密得像星,中心嵌着一块青石,青石里有细纹,一圈圈像年轮。盘一放在地上,坳里的风声就像被谁按住了一寸,尖利少了一些。 阵师这才往里走。 顾归舟跟在韩执事身侧,没抢到前头。他看见铁环那段石壁时,心里还是紧了一下——甜腥仍在,刮擦声仍在,只是被压得更深。 到了封口处,阵师没有急着下铁环。 他先沿着坳底走了一圈,把三面小旗插在不同的石缝里。旗落下去,风道像被改了走向,雾不再往一个口子里挤,而是被分散到两侧去。 “这样它们贴上来会慢。”阵师说。 符师开始贴符。 符帛比普通符纸长,像细带,贴在石壁与地面交界处,一贴就是一段。符纹亮起时不耀眼,只像霜在石面上薄薄铺开。铺到最后一段,坳底的雾往下落了一线,铁环下那条裂缝边缘露得更清。 裂缝口的符纹还在。 昨夜那一圈淡线像勒在石上,没散。 阵师看了一眼,点头:“封阵钉落得不坏。谁按的?” 韩执事侧身指了指顾归舟:“他补了阵钉那口气。” 阵师抬眼看顾归舟,目光平静:“你再补一次,别多。补到符线能接上就够。” 顾归舟走到旧阵钉旁,掌心贴上石面。 石面很冷,冷得像把掌心的热抽走。他把呼吸压回腹下,慢慢送出一缕气。气一入刻纹,刻纹微微亮了一下,亮得很淡,却连上了那条符帛的光。 符帛上的霜纹像被拉直了一点。 阵师“嗯”了一声:“成。” 他不让顾归舟再送,抬手示意退开。 接下来是封阵师的活。 长木箱打开,黑钉一枚枚取出。钉入石时,没有清脆的响,只有闷闷的“咚”。每钉一枚,盘面银砂就绕着中心青石转一小圈,像水波往外推。推到裂缝口,甜腥味立刻淡一线;刮擦声也像被压住,变得更远、更低。 裂缝里还是有动静。 灰黑边缘贴出来过一次,只露倒刺。倒刺刚刮石面“嘶”一声,就被符帛的霜纹压回去,像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壁。那一下的反震顺着石传上来,顾归舟脚底都麻了一瞬。 沈青萝站在坳口外,没有进来。 她肩伤未愈,只远远看着。看到灰黑边缘缩回去,她才松一口气似的把手从剑鞘上挪开。 阵师收盘时,天光已经偏亮。 他把最后一枚钉压紧,回头对韩执事说:“这阵能顶七日。七日内,把回风谷彻底封稳,把人劝走。七日后若还要长期压洞,就得换阵骨,另算。” 韩执事抱拳:“辛苦。” 阵师合上木匣:“别谢我。谢也别写在功德簿上。” 这句话说得平,像行里人的自嘲。 顾归舟听见“功德簿”三个字,心里却像被轻轻碰了一下——他那块试籍木牌还在内层,雾纹草也还没交。回宗的路还在前头,没法躲。 韩执事转身看向顾归舟:“你回渡口,把药棚这边的事交接一下。我们明日回宗,你跟不跟?” 顾归舟点头:“我跟。” 雾牙坳的风还在吹,但尖利已经少了。铁环下那口深洞像被压回去一截,只剩更远处的磨擦声,闷闷的,像不甘心却又够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