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牙坳里凉得像石水。 风在坳底打回旋,吹得人衣角贴腿。半腰的雾挂着不动,像一层灰布压在石壁上。越往里走,那股甜腥越清,清得喉头发涩。 韩执事没让人散开。 队伍收得紧,前后间隔不大,却留出两侧的余地。阵师走在中段,手里一串小旗,旗面灰白,边缘压着细线。符师背着匣子,匣里符卷一沓沓,封蜡压得整。两名刀修在侧,刀不出鞘,手却不离柄。 顾归舟走在韩执事侧后。 听风盘贴在腰侧,盘面颤得密,像有一圈圈气在坳里兜。顾归舟没看盘,只看路——他记得铁环在哪一段石壁下,记得那一排新磨痕,记得风从下面抽上来的感觉。 走到第七枚旧阵钉附近,石壁上那排铁环终于露出来。 铁环锈黑,锈边却有新磨痕,像最近有人用绳反复拉过。铁环下方的石面发暗,暗里有一条裂缝,裂缝吐出的风更冷,像从更深处抽出来。 韩执事停住,抬手示意:“就在这儿?” “再往前半丈。”顾归舟指了指,“这里的风最硬。” 韩执事点头,转头吩咐:“阵师先落旗。符师贴避瘴。其余人守两侧,不准乱动。” 阵师蹲下,把第一面小旗插进石缝。 旗杆一入石,旗面微微一抖,灰白色像被风压住,立刻稳下来。第二面、第三面……小旗沿着坳底排开,排得不齐,却把风道的尖利削掉一截。坳里的雾也跟着慢慢下沉一点,像被人按住肩膀。 符师走上来,取出三张符。 符纸比顾归舟用的粗符细得多,纸色发青,符纹像细线绕成圈。符师指尖一挑,符纸贴在石壁与地面的交界处,贴上去的一瞬间,符纹亮了一线,又很快收回,像把一口气藏进了纸里。 “避瘴符落好了。”符师低声道。 韩执事看向顾归舟:“你退到阵钉那边,别站在风口正中。” 顾归舟退后两步,站在旧阵钉旁。 阵钉刻纹在脚边发亮,像一圈圈旧疤。他把掌心贴在石面上,感受那层薄薄的“拦”还在不在。拦还在,但很薄,像随时会被风扯开。 韩执事走到铁环下方,低头看裂缝。 裂缝里黑得深,深处传来细细的刮擦声,像硬壳贴着石在转身。刮擦声不连贯,像试探,又像在换位置。 韩执事没急着下去。 他取出一枚短钉,钉身乌黑,钉头刻纹更密。他把钉按在裂缝边缘,用掌心一压,钉身竟缓缓陷进去半寸,像石面给它让了位。 “封阵钉。”他对符师道,“起盘。” 符师把一只圆盘放到地上。 盘面银砂一圈圈嵌着,像小小的星。符师两指并拢,在盘沿连点三下,盘面忽然亮起细纹,细纹沿着银砂走了一圈,像水波荡开。那一圈荡开时,坳里的风声骤然小了一半,像有人在远处捂住了洞口。 刮擦声立刻急了一截。 铁环下方那条裂缝里,灰黑的边缘贴着钻出来半寸。倒刺先露,细密像鱼鳍,刮过石面“嘶”一声。 刀修没冲。 他守在侧面,等韩执事的手势。 韩执事抬起左手,指尖一弹,袖中飞出一张符。 符在半空一展,符面朱线像网,啪地贴在裂缝上方。朱线一贴,倒刺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去,灰黑边缘退回裂缝里。 裂缝里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像硬壳撞石。 韩执事没追。 他把第二枚封阵钉按到裂缝左侧,第三枚按到右侧。每按一枚,符师的圆盘细纹就亮一圈,坳底的风就被压低一分。 压到第四枚时,裂缝里忽然猛地一涌。 不是整只东西冲出来,是两条灰黑边缘同时贴出,像两片硬壳从不同缝里弹起,直扑封阵钉的手。 韩执事手腕一翻,掌心一震。 一圈淡淡的黄光在他掌前闪了一下,像盾,又像一层薄膜。灰黑边缘撞上去,发出“嗡”的闷响,倒刺被震得发抖,黑灰飘起几粒,立刻被雾吞掉。 刀修这才动。 他一步踏入阵旗之间,刀出鞘三寸,刀背一拍石面,借着那股反震,把灰黑边缘拍偏。刀不是要砍断——砍不着——只是把它们拍回裂缝口,让封阵钉能继续落位。 顾归舟在后面看得清。 他没有冲上去,手却按紧了旧阵钉旁那块石。听风盘在腰侧颤得更急,像提醒这里的风已经被搅乱。他把掌心那点气缓缓送进阵钉刻纹里,让那层薄拦别散。 旧阵钉刻纹微微亮了一瞬。 很淡,但够用。 裂缝口那两条灰黑边缘被阵盘压着,被刀背拍着,终于缩回去。刮擦声退到更深处,像被逼回洞里。 韩执事趁这半息,把最后一枚封阵钉按进裂缝正上方。 封阵钉一落,圆盘细纹骤亮,亮成一圈完整的环。环成的那一刻,坳底风声忽然一沉,像洞口被盖住了半截。半腰的雾往下落了一线,露出铁环下方那道裂缝的边缘——边缘已经被一圈淡淡的符纹封住,像一条细线缠在石上。 刮擦声还在,却远了,像被压在更深处,只能磨。 韩执事收手,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说“成了”,只抬眼对众人道:“先撤。封得住一时,封不住一世。今日先把它按回去,剩下的等后续封阵来。” 符师把圆盘收起,阵师拔旗,动作极快。队伍转身退出雾牙坳,像把手从火口边收回来,收得快,才不烫伤。 顾归舟最后离开。 他回头看了一眼铁环下方那条裂缝。符纹还在,淡淡一圈,不亮,却稳。雾重新挂回半腰,遮住了洞口。 他跟上队伍,脚步落在坳外的石面上,才觉得胸口那口气慢慢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