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白沙渡时,天还亮着。 堤上的风带着水气,吹在脸上凉。万务殿的人走在前头,没有拖沓,也不赶得像逃命。执事姓韩,话不多,吩咐事却清楚:谁背阵钉,谁背符卷,谁看前路,谁看后路。说完就走,不再反复。 顾归舟跟在队尾。 他没再背药棚那一包药,身上轻了一截,但袖里多了两卷符,腰间也挂了那只听风盘。盘面贴着衣料,一路细细颤着,颤得不急,像提醒路还稳。 离渡口远了,人声就薄。 官道尽头的树影压下来,山色开始加深。走到下午,雾岭的轮廓重新出现在前头,像一段旧铁横在天边,冷而硬。 回风谷那一带已经有人守着。 新钉的夜禁条子贴在背风石面上,纸角被钉帽压得死死的。两名巡路弟子坐在石阶旁烤火,见韩执事过来,起身行礼,简单说了句:“今晨没再出事。” 韩执事点头,抬手让人停下:“先补阵钉。补完再进。” 黑匣打开,阵钉一排排摆出来。 钉身乌黑,钉头刻纹细密,摸上去割指。随行弟子取出一只小锤,锤头也乌,落下去声音闷。第一枚钉钉进石缝时,风像轻轻顿了一下,雾在谷口的流动慢了半拍。 顾归舟站在一旁看。 他没上去抢活,只在韩执事叫他时才上前。韩执事指着两枚阵钉之间的空隙:“你那天贴符的位置,是这里?” “是。”顾归舟答。 韩执事递给他一张符:“你来。按你自己的路数送气,别学别人。” 符纸不大,边缘压得平,符面银线细,像一圈圈盘进纸里。顾归舟把符贴在石面上,指腹压住符心,慢慢送出一缕气。 符面先亮一线,随即银线像被唤醒一样沿纸脉走了一圈。那一圈走完,阵钉之间那层看不见的“拦”就更实一点,风过来时像被压住了,雾不再一股脑往上涌。 韩执事看了一眼,没夸也没挑,只说:“可以。你记住这手感,后面用得上。” 补钉补了半个时辰。 回风谷口的风声变得更规矩,不再乱窜。巡路弟子把火盆往里挪了挪,火星子细细跳。 韩执事收起黑匣,开口:“进雾牙坳不急。先沿外沿走到旧阵门口,从侧脊进。主道塌口多,别去赌。” 说完他看向顾归舟:“你带路,按你画的走。” 顾归舟点头,转身领路。 路还是那条路,却比上回多了人。多了人,声响就难免多,但他们走得克制:不乱说话,脚步也尽量压轻。听风盘在顾归舟腰间微微发热——不是烫,是一阵阵温,像盘面在“听”风里有没有空洞的回声。 走到乱石滩前,盘面的颤忽然密了一点。 顾归舟停下,抬手示意:“这里风不顺。绕右边那条贴壁路。” 韩执事没问为什么,直接挥手让队伍改道。 贴壁路窄,风小,雾薄。走了一段,盘面的颤又缓下去。顾归舟心里更稳:这东西确实有用,不是摆设。 天色压下来时,他们到了雾牙坳外。 坳口仍像一口裂开的牙,风在里面拉得尖。铁环的位置在更深处,看不见,只能闻到那股淡淡的甜腥,比回风谷更明显。 韩执事停在坳口前,抬手让众人站定:“到这里,谁都别逞。阵师先下阵,符师把避瘴符贴好。剑修、刀修守两侧。顾归舟跟我。” 顾归舟走到他身旁。 韩执事从袖里取出一枚灰白小盘,盘面也刻纹,但更粗。盘一放在石上,盘面就微微旋,像有风在里面打圈。 “这口洞,不是今天就能封死。”韩执事说得很明白,“先压住它,别让它再往外翻。能压住,就是功。” 顾归舟听完,只回一句:“我知道洞口在哪一段铁环下。” 韩执事点头:“带我去。到了位置,你退后,看着阵钉。你该做的做完,就别抢。” 雾牙坳里风声尖利,像在耳边磨。队伍踏进坳口,雾挂在半腰,灰白一团团。黑匣里的阵钉、符卷、听风盘都在这一刻变得很重,重得像把雾岭的事压在了人肩上。 但路还是得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