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九十章 人来

  太衡宗的人把东西放下,就直接进棚里看伤。   灰衣人把缺药单递过去,又把昨夜回风谷抬人的事说了两句,说到“腿断、血止住”就停,不添别的。来人听完点头,让随行的把带来的药箱先开了,先把镇瘴符、止血散分出来。   棚里一下子多了人手。   有人去添柴,有人去换水,有人把草席重新铺一遍。伤者被挪开一点,空出条道,担架能进能出。药碗碰木的声音仍旧密,但不再乱。   顾归舟在旁边帮着抬了一副担架。   抬完,他退到棚外,正好看见沈青萝从堤那边回来。   她走得不快,肩侧仍绷着,但脸色比昨夜好了一点。她看到太衡宗的人已经在棚外,先是一顿,随即朝为首那人走去。   为首那人约莫四十来岁,衣色灰青,袖口干净,腰间挂着一枚铜牌。铜牌上刻着“万务”二字,边缘磨得圆。旁边还跟着一名更年轻的弟子,背着黑匣,匣角包铁,钉帽密。   沈青萝开口就报了名:“霁月峰沈青萝。雾牙坳那口洞在铁环下方,风从洞里抽。影壳沿风道走,回风谷是它们最常贴的路。”   万务殿的执事点头:“回函收到了。宗门让我们先到渡口稳住,再进雾岭压口。你伤势如何?”   沈青萝没说“无妨”,只说实话:“还能走,但不宜久战。”   执事看了她肩侧一眼:“你先留在渡口歇半日。你是亲传,宗门不会让你再硬顶。”   沈青萝眉头微动,像要说什么,又忍住,只应了一声:“我明白。”   执事转向顾归舟。   他没问“你是谁”,先问了一句更实际的:“昨夜抬人那段路,你走过?”   顾归舟点头:“走过。”   执事把那块木板拿出来,指着上头几处线条:“这几处塌口,是你标的?”   “是。”顾归舟道,“白天看得清,夜里更难走。”   执事吩咐身后弟子:“把听风盘给他看。”   那名年轻弟子把腰间圆盘取下来,递到顾归舟面前。圆盘巴掌大,盘面刻着细细的纹,纹里嵌着一点银砂。顾归舟刚靠近,就感觉盘面微微一颤,像有东西在里面轻轻转。   “这是听风盘。”弟子说得简单,“盘面动得急,说明前头风口乱;动得缓,说明路稳。你若愿意跟我们走一段,能省不少事。”   顾归舟没有立刻答。   他看了一眼棚里——药还在分,担架还在抬。灰衣人忙得脚不沾地,但眼神里那点绷着的东西,确实松了。   沈青萝在一旁看着他,开口说:“你去。这里有人顶着了,你的路势比谁都清。”   顾归舟这才点头:“我跟你们走一段。到雾岭口,我把该说的说完就回来。”   执事应得干脆:“行。你不是我们万务殿的人,也不拿你当差使。你只负责带路、补缺口。真遇到东西,你退后。”   他一抬手,身后弟子把黑匣打开。   匣里一排阵钉,钉身乌黑,钉头刻纹;还有一沓符卷,符卷外缠着细线,线头用蜡点住。另有几枚小小的玉简,简面泛着冷光。   执事取出一枚玉简,递给沈青萝:“这是给你的。回宗前把伤养稳,别再出剑。”   沈青萝接过玉简,低声道:“多谢。”   执事又取出两枚符卷,塞到顾归舟手里:“掩声、避瘴。你修为不高,靠这个能多走几步。”   顾归舟把符卷收进袖里,指腹碰到蜡点,凉凉的。   灰衣人这时从棚里出来,手上还湿,声音急却不乱:“药先够两日。两日后要再补一趟。”   执事点头:“两日后我们会再派人去栖鹤城。你把药单留一份在巡检司,也留一份在药棚。谁敢卡,我们就把名记下来。”   灰衣人没多说,只点头:“行。”   风从渡口吹来,棚布轻轻抖了一下。   顾归舟把包袱重新背好,跟着万务殿的人往堤那边走。沈青萝站在棚口,没有跟上,只看着他们离开。她肩侧的伤带在衣下紧了一下,她抬手按了按结头,慢慢吐出一口气。   渡口的水声一直在。船腹拍水,一下一下。远处雾岭的影子压在天边,黑得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