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八十九章 灯下画路

  天将亮时,药棚的灯火还在。   火芯缩得小,照不透棚布,只把人影照得更深。锅里最后一锅镇瘴汤熬得稠,苦味贴在喉头,散不掉。有人靠着竹竿睡着了,头一点一点;也有人坐着睁眼,眼里没神,却还在听有没有脚步声再进棚。   顾归舟在棚外洗了把脸。   水冷,指骨一激,困意退了些。他回到棚里,灰衣人把一张旧木板推给他,板上有刀刻的深浅痕,像以前用来记账。又给了他一支短笔,笔尖磨得钝,墨是淡墨,像省着用。   “画。”灰衣人说,“你走过的你最清楚。写不写得漂亮无所谓,别画错。”   顾归舟点头,把木板放到膝上。   他先画白沙渡的位置——不画城,不画山,只画路。堤、木桩、药棚、巡检司的矮房、巡路灯在堤上哪一段。然后把回风谷那条路画出来:哪个折弯塌了,哪处突石能躲风,哪段石阶石粉滑。再往里,他画出侧路、旧阵门、背风脊、雾牙坳的轮廓。   雾牙坳他没画成“洞”。   他只画了铁环的位置,铁环下方用一条短短的阴影表示,旁边写两个字:深风。   写完,他停笔,把墨吹干。   灰衣人接过木板看了一眼,没评“好不好”,只问:“铁环在这儿?”   “在。”顾归舟道,“一排旧铁环,石面磨痕新,下面风一直往外抽。”   灰衣人把木板往棚里一放:“等人来就给他们看。省得问来问去,问得人心里乱。”   棚口的布帘被风掀起一角。   沈青萝从外头进来,白衣在晨光里更淡,像雪还没落稳。她肩侧换过药,走路比昨夜轻,神色却不松。她看见木板上的线条,弯腰看了两眼:“你画得准。”   顾归舟道:“只是我走过的。”   沈青萝抬眼看向堤那边:“我去巡路灯。”   顾归舟问:“一个人?”   沈青萝把话说完整:“不进雾岭,只到灯下等回讯。若宗门来人先到灯下,我把木板交给他们;若回讯先到,我把下一步写清。”   灰衣人从棚里探出头:“沈姑娘,你肩伤别再折腾。”   沈青萝点头:“我知道。只是去一趟,不会动剑。”   她转身要走,脚步停了一下,又回头对顾归舟说:“你留在药棚,别跑远。今天白日里人多,事情多,容易出岔子。”   顾归舟应下:“我在这儿。”   沈青萝走出棚口,沿堤往巡路灯方向去。晨风从河面吹上来,带着冷水的气,吹得她衣角轻轻翻一下又落回去。   棚里又忙起来。   有人要换药,有人要热汤。止血丸按轻重发,瓷瓶塞被拔开又塞回,动作快得像抢。药粉洒在布上,布被压紧,血味就被压住一截。   到日上三竿,棚口忽然一阵骚动。   不是吵,是人群自动让开一线的那种动静。顾归舟抬头,看见堤上来了一行人。   衣色灰青,步子齐。前头一人手里提着一只黑匣,匣角包铁,钉帽打得密。匣子上扣着一枚小牌,牌面刻着“太衡”二字,刻痕深。   跟在后头的还有两人抬着木箱,箱里露出阵钉的黑头与一截截符卷。另有一人腰间挂着一只圆盘,盘面刻纹细密,像能听风。   灰衣人迎出去,声音立刻压低,指着棚里:“这边伤者在这儿,药刚补上,仍缺。雾岭塌口在回风谷那段最狠。”   来人没寒暄,抬眼先看堤,再看雾岭方向,问得很快:“雾牙坳有问题的地方的位置?”   顾归舟抱起木板走过去,把木板递上。   那人低头扫了一眼线条,手指在“铁环”那处停住:“就是这里?”   顾归舟点头:“我亲眼见到铁环,下面风抽。影壳贴着风道走。”   来人把木板递给身后的人:“收好。照图走,先压阵钉,再探洞口。”   他转向灰衣人:“白沙渡药棚的缺药单给我一份。我们带来的不多,先顶三日。三日内若栖鹤城还能出药,再从城里调。”   灰衣人立刻去拿单子,手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   顾归舟站在一旁,听见木箱开合的闷响,听见阵钉碰木的轻响。那种声音很实,像有人终于把该来的手伸到该伸的地方。   远处巡路灯的淡光在白日里不显,却仍稳稳亮着。   沈青萝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