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架抬回药棚时,棚里灯火正旺。 火芯小,却点得多,一盏接一盏挂在竹竿上,把棚布照得发黄。药锅在火上咕噜咕噜响,热气往上顶,顶到棚布内侧又落回去,像一口气怎么也散不开。 老人被放到草席上。 灰衣人立刻俯身剪开旧布,伤口周围的皮肉青紫,止血粉糊住一层暗红。灰衣人手快,先摸了摸脉,又按了按老人脚背,确认血还走得动,才把一碗热汤递到老人唇边。 老人喉结动了两下,汤咽下去,眼神才没那么散。 旁边那年轻人站着,脸白,手指还在抖。他想说话,又不知道从哪句说起,只不停地看担架上那条腿,像怕一眨眼腿就不在了。 灰衣人没空安慰他,只丢下一句很实在的话:“你要是能站着,就去把那桶热水提过来。站不住,就出去坐着别挡路。” 年轻人像被拉回身体里,忙点头去提水。 顾归舟站在棚口外,风从渡口吹来,带着水腥。他袖口和掌心还留着回风谷石粉的凉,凉一激,整个人反倒清醒。 沈青萝回来了。 她从堤那边过来,白衣在灯下显得更白,肩带处压得紧。她脸色仍淡,却没有白日那种虚。她看了一眼棚里忙乱的影子,走到顾归舟身边:“人救下来了?” “救下来了。”顾归舟道,“腿断了,血先压住了。” 沈青萝点头,没有多问细节。她抬眼望向回风谷方向,那里黑得更深,只看见巡路灯的光圈在远处一跳一跳。 “巡检司那边怎么说?”顾归舟问。 “条子换了,钉得牢些。”沈青萝道,“守的人不多。夜里总有人想抄近路,劝不住。” 她说得平,没有那种“道理”,只有渡口常见的事实。 灰衣人从棚里出来,手上还沾着药汤的热气。他看见沈青萝,开口第一句却是问顾归舟:“你受没受伤?” “没有。”顾归舟道。 灰衣人这才松一口气,转向沈青萝:“巡路那边有没有消息?” 沈青萝说:“宗门的人还没到渡口,但回函应该在路上。雾牙坳的事不会拖。” 灰衣人听完,没表现出什么情绪,只点点头:“等人到了,我把这边的伤者数给他们报一下,免得他们只盯着山里,不知道渡口已经压成这样。” 他说完就又进棚。 棚里药碗的声音更密了些。止血丸开了瓶,瓷塞拔出来的声响很轻,却让人心里踏实。少年挨着发药,一瓶里倒出几粒,粒粒都数得清。有人把丸子含进嘴里,喉结一滚,眼神就稳一点。 顾归舟看着那排草席,忽然觉得肩上的包袱轻了。 轻不是因为没东西了,是因为东西终于落到了该落的手里。 沈青萝靠在棚外一根竹竿旁,抬手按了一下伤带结头,确认没松。她的目光没有离开棚里,但语气很平静:“今晚你别再往回风谷跑了。你跑得快,可你修为还不够,真撞上影壳,你未必能全身退。” 顾归舟没逞强:“我知道分寸。” 沈青萝看他一眼:“明天白日里,我去巡路灯。你留在药棚,把你在雾岭外沿见到的路势画出来。路塌在哪、回风谷怎么绕、雾牙坳铁环在什么位置——画出来,给后来的人省事。” 顾归舟点头:“好。” 沈青萝又说:“你那段旧线别解。白日里你画图也好,跑腿也好,线在腕上,至少能提醒你别乱气。” 顾归舟应了一声。 棚里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气,像一个人从胸口把一整夜的紧都放出来。紧接着有人低声说“他睡着了”,声音很轻,像怕把睡意吓跑。 灰衣人端着一盆血水出来,血水在灯下发黑。他把盆倒进沟里,水声哗一下,随即被夜风吹散。盆底残留的红被水一冲就淡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青萝看着那盆水,忽然说:“渡口这边先稳住。山里的洞口,等宗门来人再说。” 顾归舟没接“稳住”这种词,只道:“人活下来,才有后头的事。” 夜更深了。 渡口的水声一直在,船腹拍水,一下一下。药棚里灯火不灭,热气不停。顾归舟在棚角坐下,背靠木柱,闭了闭眼,听着碗与勺的轻响,像听一条线慢慢被绷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