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风谷在夜里更黑。 不是天黑,是风口里的雾把光吞了。巡路弟子的灯石只亮一圈,照得见脚边的石阶,照不见更远处的影。风从谷里灌出来,带着冷铁似的味,吹得灯火一跳一跳。 顾归舟跟着巡路弟子上了坡。 坡面新塌,石粉白得发亮,踩上去会滑。巡路弟子走得急,时不时回头看他:“人就在前头的折弯。你别出声,他们吓得厉害,一吓就乱。” 顾归舟点头。 他没问“是谁”,也没问“怎么塌的”。夜里救人,先把人从路上抬下来,别的再说。 折弯处果然有人。 六个人挤在一块突石背后,像躲风。一个老人抱着腿坐着,裤脚被血浸透,血在夜风里发黑,滴在石上,啪、啪两点。旁边一个年轻人按着他的腿,手指发抖,按不住。另两人抱着包袱,脸色青白,嘴唇发颤,像怕说话就把命漏出去。 顾归舟蹲下,看了一眼断腿的位置。 骨头没刺出来,但皮肉鼓着,青紫一片。血从布缝里渗,渗得不快,却不停。按的人越按越乱,布越裹越松。 “松开。”顾归舟说。 那年轻人像抓到救命,立刻松手,又怕得要命:“血止不住,我按着也没用!” 顾归舟没责备,只把止血粉拆开,先用温指在伤口周围压一圈——不是用力按断处,是按住周围的血路。然后撒粉。粉落下去,先糊住一层红,随即变暗,像泥压住水。 老人咬着牙,额头全是汗,汗在夜里发冷。他想开口,却只吐出一口带血的气。 顾归舟用布带重新缠,缠得紧,结打在老人能摸到的位置。缠完,他抬眼:“能忍着走吗?” 老人喉咙滚了滚:“……走不了。” 顾归舟看向巡路弟子:“有担架吗?” 巡路弟子摇头:“担架在下面,抬不上来。这里路塌得狠。” 顾归舟扫了一眼四周。 突石旁有两根折断的栈木,木头粗,末端崩白。还有几段麻绳,绳结乱。顾归舟把麻绳拽过来,试了试韧性,没断。他对那两个抱包袱的说:“把包袱里的外衣拿出来。” 两人愣着,不动。 巡路弟子急得想骂,又压住,只低声催:“快点!要不你们自己背他走?” 外衣被掏出来,顾归舟把衣摊开,铺在栈木上,用麻绳绑四角,绑成一个简陋的兜。兜成形后,他让那年轻人和巡路弟子各抬一头:“慢抬,别颠。颠一下,血路又开。” 两人抬起,衣兜下沉,老人闷哼一声,随即咬住,不再出声。 顾归舟走在侧面,手按着兜边,尽量让它不晃。他袖里那张掩声符贴着掌心,符纸压着一圈淡热,脚步落下去更轻一线。风声仍大,却没多出别的响。 下坡比上来更难。 塌口处石粉滑,灯石照不清细裂。巡路弟子每走两步就停一下,脚尖探路。抬兜的人手臂发酸,酸到指节发白,却不敢换手。换手必响,响了必乱。 走到半山腰,雾忽然沉了一线。 不是浓雾涌上来,是风口里那层薄雾像被谁轻轻压了一下,贴得更低。灯石的光圈立刻短了半尺。 巡路弟子喉头一紧:“别停。” 顾归舟没说话。 他听见石阶下方有一点细响,像倒刺在石面擦过一下,立刻收回。响很短,短得像错觉,却够让后颈发凉。 他把抬兜的人往更靠石壁的方向引:“贴壁走。别走中间。” 中间是风道,风大,雾薄,声音也跑得快。贴壁风小,雾厚一点,却能把声响吞掉。 他们贴着石壁挪下去。 那细响又出现一次,这次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像有什么绕着找缝。巡路弟子的手抖了一下,灯石差点偏。顾归舟伸手扶住他的腕,扶得很轻:“灯别乱晃。” 巡路弟子咽了口唾沫,把灯稳住。 终于下到坡底。 担架果然在那儿,两个巡路弟子守着,一见他们下来,立刻上前接手。老人被平稳放上担架,血没有再渗开,脸色却白得发青。 灰衣人也赶来了。 他看见老人腿上的结,眼神一顿,随即点头:“绑得对。”说完就钻回担架旁,伸手摸脉,开口吩咐:“抬去药棚。汤里加镇瘴粉,别让他寒气入骨。” 担架抬走,坡下的人群松了一口气。 那两个抱包袱的这才敢喘,喘得像要哭。年轻人抬着胳膊,胳膊上青了一片,手还在抖。 灰衣人回头看顾归舟:“你没事吧?” 顾归舟摇头:“没事。” 灰衣人看了眼回风谷的黑,低声骂了一句:“这路塌陷的越来越多了。” 他不再多说,转身跟着担架跑。 顾归舟站在坡下,抬头望了一眼风口。 雾贴着石阶走,灯石的光圈在上头一跳一跳,像一只眼在眨。风里那点冷铁味更清了,混着一点甜腥,淡淡的,像从更深处慢慢渗出来。 他把袖口扣紧,转身往白沙渡的灯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