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棚的热气一阵阵往外涌。 镇瘴汤熬开了,苦味厚,压过血腥。棚里木勺碰碗的轻响没断过,像一条线一直绷着。偶尔有人咳两声,咳完又压下去;也有人低低喊一声名字,喊到一半就被旁边人按住,像怕扰了药碗的节奏。 顾归舟在棚里抬担架、递布、换水,一直忙到日头偏西。 等那一拨最重的喘息稳下来,灰衣人把他叫到棚外背风处,递来一只粗瓷碗:“喝口热的。” 碗里是淡汤,热气薄,入口却能把喉头那点干涩压下去。 灰衣人看着棚里,声音压得低:“药先顶住一夜。可雾岭那边的伤还会来。条子换了也挡不住人犯愁——总有人想走近路。” 顾归舟问:“宗门的人还没到?” “没见着。”灰衣人摇头,“渡口这里消息走得慢。巡检司的人只会贴纸,不会扛人。” 他说完又补一句,像在说实情:“不过太衡宗那种地方,不会真不管。只是路塌得乱,人要绕。” 沈青萝这时从棚里出来。 她肩侧换过药,脸色仍淡,但走路比早些稳。她没有去挤棚里的忙,只在棚外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草席上那几张新脸,又把目光收回。 灰衣人对她点了点头:“条子钉好了?” “钉好了。”沈青萝答,“回风谷那条路今晚起贴夜禁。守不守得住另说,至少别让人再把路当没事。” 灰衣人“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他更关心的还是棚里那一口口气。说完这句,就转回去看药锅,拿木勺搅了两下,锅底的药渣翻起又沉下去。 沈青萝把顾归舟叫到一旁。 她从袖里取出一张薄纸,纸上是传讯楼的回执——只是证明“讯已送出”,并不回内容。纸角压着淡淡的纹印,像水痕。 “宗门回讯还没到。”她说,“按理不该拖太久。” 顾归舟没问“为什么”。雾岭路塌,白沙渡人杂,什么都有可能慢。 沈青萝看向渡口那边的木桩与船腹:“我得去巡路灯那边再看一眼。雾牙坳那口洞不压住,影壳迟早绕到渡口外沿。” 顾归舟问:“你一个人去?” 沈青萝把话说清楚:“我不进雾牙坳,只去巡路灯,看看有没有人来接应,顺带把位置再标一遍。你留在药棚,这里不能没人手。” 顾归舟点头:“我留。” 沈青萝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你那段旧线还在?” “在。”顾归舟道。 沈青萝抬眼看他,语气平:“那东西对你有用。路上别让它勾到乱草,断了可惜。” 顾归舟应了一声。 沈青萝走出几步,灰衣人忽然在棚口喊她:“沈姑娘。” 沈青萝回头。 灰衣人把一小包淡青粉递过去:“这个你带着。路上若再渗,就撒一点。别省。” 沈青萝接过:“多谢。” 她没多停,沿堤往巡路灯方向去。夕阳落在她白衣背上,白衣不耀眼,只是干净,像把人从喧闹里轻轻拎出来。 顾归舟回到棚里。 担架又抬进来一副,新伤者脸色青白,嘴唇发紫。灰衣人压着嗓子吩咐:“先喂一口汤,汤里加镇瘴粉,别让他咳断气。” 顾归舟把碗端过去,碗沿烫,热意透过指腹。他喂那人喝了一口,那人喉结动了动,眼神才稍稍聚了一点。 棚外风声一阵阵。 木桩上的缆绳被风扯得咯吱响,像有什么在暗处拉着。渡口的水声一直在,船腹拍水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提醒人:路还在走,事也还在走。 夜色慢慢压下来。 药棚的灯点起来,火芯小,照不透棚布,只把人影照得更深。顾归舟忙到半夜,才在棚角坐下,背靠木柱,闭了一会儿眼。 外头有人跑过,脚步急。 棚口的布帘被掀开一角,冷风灌进来。一个巡路弟子探头,声音压得低却急:“回风谷那边又塌了一段!有人被困在上头下不来!” 灰衣人立刻站起身:“几个人?伤不伤?” “六个。”巡路弟子说,“有一个腿断了,血止不住。” 灰衣人看向顾归舟:“你能跑吗?” 顾归舟起身,把袖口扣紧:“我去。” 他没带多余东西,只抓了一包止血粉、一条布带、一张掩声符塞进袖里。出棚时风迎面扑来,冷得硬。 渡口的灯火在身后摇。 药棚里那股苦味还贴在鼻腔里。顾归舟沿堤往回风谷方向跑去,脚步落在木板路上,咯吱一声声,像把夜里压着的事又敲醒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