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检司在渡口北侧。 一排矮房挤在堤后,屋檐低,檐下挂着几盏油灯,白日里也点着,火芯小小一团,烟味很重。门口立着木牌,牌上字写得端正,却被雨水泡得发毛。 沈青萝把外衫领口拢紧,沿堤走过去。 堤上风大,吹得旗子猎猎响。旗面上印着州府的纹样,边缘翻卷,像被人扯过。堤下泥滩湿黑,一脚踩下去就陷半寸,留下一个带水的脚印。 巡检司门口有两名差役。 腰间挂牌,牌角磨圆。看见沈青萝走近,差役先是抬眼,目光在她肩侧停了一瞬,又落到她袖口——那一点玉牌的边角没露出来,他们就按规矩问。 “来办什么?” “封道条子。”沈青萝答,“回风谷那条路,要换。” 差役皱眉:“条子昨日刚贴过。谁让你来换?” 沈青萝没跟他争“谁让”,只把话说清:“昨夜又有人从回风谷绕路失踪。条子贴在风口,风一吹就卷。你们要封,就封得像样。” 差役脸色一阵难看,像要顶一句“你是谁”,又被她那种不疾不徐的语气压住。他往里看了一眼,压着嗓子:“里面说话。” 屋里潮,纸味重。 一张长桌占了半间屋,桌上摊着册子,册页边缘毛起。印泥盒开着,油光一层。还有几只木匣,匣角包铁,钉帽打得齐。墙上挂着几张旧条子,条子边角卷起,像没人管。 桌后坐着个中年文吏,头发梳得整,袖口干净。他提笔在册子上写字,笔尖刮纸细细响。听见人进来,他没抬头,先问:“什么事?” 差役回了一句:“有人要换封道条子。” 文吏这才抬眼,看了沈青萝一眼,视线在她肩侧停住,又很快移开,像不愿把目光停在伤上。他问得很平:“回风谷?” “回风谷。”沈青萝道,“条子要换位置。要钉到背风处,钉得牢。” 文吏慢慢把笔搁下:“封道不是你一句话就封。你拿什么凭据?” 沈青萝从袖中取出一张传讯回函的薄纸。 纸不大,上头只有几行字,末尾压着一道淡淡的宗门回印——印不重,却清。她把纸放到桌上,不用力推,只让它停在文吏伸手就能摸到的位置。 文吏指腹在回印边缘按了一下,眼神终于认真了些:“太衡宗的回函?” 沈青萝点头:“我已报宗门。来人路上。你们先把回风谷那条路封稳,别再让人往里送。” 文吏没有立刻答应。 他把回函放到一旁,翻开册子,翻到“雾岭回风谷”那页。那页上密密麻麻一串名字,有的画了叉,有的旁边写着“失联”“转送”。他用笔杆在页边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敲一块结实的木头。 “你说昨夜又失踪两个。”他问,“谁的名?” 沈青萝没有报“是谁谁”,她说得更实:“药棚那边有担架,有血布,有家属。你要名,就去药棚抄。你现在要做的是把条子贴住。” 文吏看着她,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不是嘲,是一种“终于有人肯把话说到事上”的轻:“行。条子我写,位置你们定。钉子的事,让巡路的人来。” 差役皱眉:“巡路的人不一定肯来。” 文吏眼皮一掀:“不来就记名。记名比吵架管用。” 他把笔重新蘸墨,在一张新纸上落字。字写得很端正,端正得像人站直了说话。写完,他取出一枚圆章,章面一按,闷响一声。再取方章,方章再按,闷响又一声。 两声闷响落下,像把这件事压进了木头里。 文吏把条子递给差役:“去钉。钉到背风石面,别钉在树皮上。树皮一潮就掉。” 差役接过条子,脸色仍不太好看,却没再顶。转身要走时,沈青萝又开口:“还要加一条——夜里不准走回风谷。不是建议,是禁。” 文吏看了她一眼:“禁字一写,就要有人守。” 沈青萝道:“守不住就别写‘封’。写了封,封不住,死的人会更多。” 文吏沉默片刻,点头:“我再写一张,贴在渡口路牌下。你满意了?” 沈青萝没说“满意”,只说:“够。” 文吏低头又写了一张,字更短,更硬。写完,他抬眼:“你还有别的事?” 沈青萝把回函收回袖中:“雾岭那边不是单条路的问题。你们巡检司若真想管,就把回风谷的失联名册抄一份,递到州府。别只压在桌上。” 文吏眼神一冷,随即又淡下去:“州府看不看,是州府的事。我们能做的,就是把纸递上去。” 沈青萝点头,转身出门。 堤上风依旧大。旗子猎猎响。差役抱着条子与钉子往回风谷方向去,脚步很快,像怕迟了又出事。 沈青萝沿堤走回药棚。 药棚那边的苦味更浓了些,热气从棚布缝里冒出来。她远远看见顾归舟正抬担架,肩膀沉沉压着木杆。他抬进去的时候,棚里有人喘息一口接一口,像从水底慢慢浮上来。 沈青萝走近,灰衣人抬头看她:“条子换了?” “换了。”沈青萝道,“钉到背风处。写了夜禁。” 灰衣人没说好坏,只低声骂了一句:“早该这样。” 棚里药碗碰木的声音又响起来,密密的,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