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八十四章 回到药棚

  天还灰着,白沙渡的水声先到了。   不是一条水,是许多水:船腹挤着船腹的拍击,缆绳在木桩上磨出的咯吱,浅滩里人踩出来的哗啦。渡口的雾比北岸驿重些,贴着水面走,带着凉。   两人没在渡口外多停。   穿过码头的木板路,绕开挑担推车的人群,药棚的灰白棚布很快就看见了。棚布上沾着烟灰与药汤的溅点,竹竿上的麻绳结打得紧,像把这一口气死死系住。   棚口比昨日更挤。   有人坐在泥边咳,咳得肩膀发抖;有人抱着腿,布带已经渗黑;还有人捧着一碗热汤,手指僵得握不住,汤沿着碗边慢慢淌下来。棚里传来木勺碰碗的轻响,响得密,像怕停一下就会乱。   灰衣人正蹲着换布。   看见顾归舟和沈青萝,他抬头,眼神先落在两人肩上的包袱上,像是一下子就明白了。没寒暄,他站起身,伸手:“药。”   顾归舟把包袱解开,把瓷瓶与药包一件件递过去。   封蜡完整,油纸压得平。灰衣人手指在封蜡上按了一下,又把药包捏了捏,确认里面没受潮。他把东西抱进棚里,放到木柜前,柜门一开,里面空得厉害,底板上只剩几撮药渣。   “先熬镇瘴汤。”他对棚里一个少年说,“止血丸按轻重发。别一窝蜂全倒出去。”   少年忙点头,抱着瓷瓶就跑。   棚里很快多出几声更清的响——瓷瓶塞拔开的“啵”、药粉倒进碗里的细沙声、木勺搅动药汤的咕噜。热气起了一层,苦味也更实,压过了棚里那点血腥。   沈青萝站在棚侧背风处,没有往里挤。   她肩伤还没好,挤进去只会添乱。灰衣人走出来,看她一眼,眉头一动:“你那伤又动过?”   “路上遇事,出了一剑。”沈青萝说得平。   灰衣人没多说责备,只抬手:“坐下,我看看。”   沈青萝坐在石边,把外衫解开一角。伤带外层干了,但边缘有一点新潮。灰衣人把结头松开半分,露出下面那层布,布上暗红一圈。灰衣人用温水擦净,重新撒粉,手法很快,像怕药棚里的人等他。   “这粉是借来的,不多。”他说,“你省着点用,别在风道里硬撑。”   沈青萝点头:“知道。”   顾归舟站在旁边,听见棚里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像从胸口一直拉到脚底,拉得人都松一截。紧接着有个老者咳了两声,咳完不再发抖。又有个孩子哭了一声,哭声短,像终于有力气哭。   灰衣人把伤带重新系好,结头留给沈青萝摸到:“疼就松一线,别等裂开。”   沈青萝摸了摸结头:“嗯。”   灰衣人转向顾归舟,声音比前一日更低:“你跑得快,确实顶用。”   顾归舟没接“顶用”,只问:“雾岭那边呢?”   灰衣人抬眼望向渡口方向,风从那边吹来,带着水腥与炭烟混在一起:“塌口又多了。昨夜有人从回风谷绕路,被拖走两个。巡检司贴了新条子,贴完就被风吹卷,没几个人当真。”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队押货的,从栖鹤城回来,路上被截。货没丢,人死了一个。现在都不敢走夜路,白沙渡更挤。”   顾归舟点头:“我在北岸驿也遇到过一拨截路的。”   灰衣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细节,只说:“人多,事就多。你们别在渡口久留。药先顶上这一波,接下来要做什么,趁早拿主意。”   沈青萝这时开口:“宗门那边会来人。雾牙坳有深洞,不是小事。来的人未必立刻到,但不会不管。”   灰衣人听见“深洞”,眼神沉了沉:“那就好。我们这边能做的,只能先让人活着。”   棚里有人喊:“师叔!药丸够了!可镇瘴汤缺一味苦根——”   灰衣人转身就走,边走边回头对顾归舟丢下一句:“你带回来的那几味先顶上,苦根我再想法子。”   顾归舟应了一声。   沈青萝站起身,目光扫过药棚里那一排草席。席上有人脸色青白,有人嘴唇发紫。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对顾归舟说:“我得去巡检司那边一趟,把雾岭的事再压实一点。条子贴不贴得住另说,至少要把回风谷那条路封得像样。”   顾归舟问:“我呢?”   沈青萝想了想:“你留在药棚这边,等宗门来人。你手上有雾岭里的路势,你也见过影壳。到时候说清楚,省得他们走错。”   顾归舟点头:“行。”   棚里药汤的热气更浓了,苦味混着一点甜,像把人的命从泥里拽出一截。外头渡口仍吵,木板路仍咯吱,船仍挤,但棚里那几口喘息慢慢稳下来,声响也不再那么乱。   灰衣人从棚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顾归舟!来搭把手,把这两副担架抬进去!”   顾归舟应声走过去,手伸到担架木杆上。木杆粗,扎手。扎手的感觉很实,让人知道自己还在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