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八十三章 夜行北岸

  北门一出,天地就宽了。   城墙的影子压在身后,官道前头铺开,尘被风推着走,像一层薄薄的雾。栖鹤城的喧闹远去,只剩车轮碾土的闷响与行人脚步的沙沙。   顾归舟把包袱背稳。   药瓶在内层贴着背脊,走起来会轻轻磕一下,又很快停住。他不敢让它乱响,走得更平。沈青萝在他旁侧,外衫收紧,肩伤还在,但药粉压住了渗血,路上不必频频停。   走到日落,北岸的风更冷。   河面在远处铺着一条银灰的光,芦苇随风倒伏,露出滩涂上干裂的泥纹。官道边有一座小庙,庙前立着石灯,灯芯弱,火一跳一跳。庙旁就是一处歇脚的棚,棚下坐着几名行脚修士,披风带尘,腰间挂着短剑与符袋。   沈青萝停了一息,目光扫过棚下。   棚下几人也抬眼,视线在她身上一触即收,像看见了不该多看的东西。修仙界里有个分寸:强者不显,弱者别惹。   顾归舟正要绕过去,棚里有人先开口:“两位走夜路?”   说话的是个散修模样的男子,三十上下,脸瘦,眼神却亮。他手里捏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阵盘,阵盘边缘刻着细纹,指腹一搓,纹路里就起一点微光。   “夜里北岸不太平。”那人笑了笑,“不是妖兽,是人。人比妖兽麻烦。”   顾归舟没接话,只道:“多谢提醒。”   散修也不纠缠,往旁边挪了挪:“若要搭个伙,一起走到前头驿站,省得被人盯。”   顾归舟看向沈青萝。   沈青萝没说“搭不搭伙”这种话,她只问那散修:“你们几人?”   “我与师弟两个,还有这位阵师朋友。”散修指了指旁边一个戴斗笠的人,“再往前还有一队押货的,也走这条路。”   沈青萝点头:“可以同路一段。谁若惹事,先说清楚。我们不替人挡刀,也不占人便宜。”   这句话落得干净,棚下几人都应了。   一行人上路,夜色很快压下来。   月亮挂得高,薄云一过,月光就被撕碎,落在路面上成一片片冷白。官道旁的芦苇丛里偶尔有声响,像有小兽窜过。散修的阵盘在手里转着,微光不亮,却能让人看清脚边的坑洼。   走到半夜,前方忽然出现一段更黑的路。   黑得像被人泼了墨。散修抬手示意停,低声道:“前头有遮阴阵。”   “遮阴阵”三个字一出,押货那队人就紧了。   押货的镖头是个魁梧汉子,背着大刀,刀鞘上缠着红绳。他吐了一口气:“果然在这儿等。兄弟们,抱团。”   话音刚落,路旁芦苇里就响起一声哨。   哨声短促,像鸟叫,却带铁。   下一瞬,四五道黑影从芦苇里窜出,脚步轻,刀光却冷。为首那人蒙着面,手里一柄短刃泛着青黑,显然抹了毒。   “留下货。”黑影开口,声音粗,“人走。”   镖头骂了一声,刀一拔,刀气卷起一股风,把地上的尘都扬起来:“想得美!”   刀与短刃一撞,“铛”一声火星四溅。   修仙味在这一刻才真正冒出来。   散修手中阵盘一翻,指尖在盘沿连点三下,盘面纹路骤亮,亮成一个小小的圆阵。圆阵一开,路面上仿佛多了一层薄薄的力,脚步落上去更稳,镖头那一刀就借着这股“稳”斩得更实。   斗笠阵师抬手甩出两张符。   符纸在空中一展开,朱线如网,啪地贴在两名黑影脚下。那两人脚下一沉,像踩进泥里,动作立刻慢了一截。押货的伙计趁机抡棍砸下去,砸得那人闷哼一声,滚进芦苇丛。   黑影见势不妙,哨声又起。   哨声一尖,像要叫更多人。   沈青萝动了。   她只往前踏了一步。那一步落下,风似乎都被她压住了一瞬。她抬手,剑出鞘半尺,月光落在剑锋上,亮得像一条寒线。   寒线一闪。   哨声断了。   为首那蒙面人手里短刃还没递出去,腕上就先溅出一线血。血很细,像被月光割开。那人倒退两步,眼里第一次露出惧意。   沈青萝收剑入鞘,声音不高,却让人听得清:“走。”   她没有追杀,也没有多说一句“留命”。黑影咬牙,拖着伤者退回芦苇。芦苇一阵乱响,很快又静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散修看着沈青萝,喉头滚了一下,干笑:“……太衡宗的?”   沈青萝没答宗门来历,只回一句:“继续走。别停。”   顾归舟一直没出手。   他站在侧后,掌心贴着包袱内层的瓷瓶,怕药被震碎。等黑影退走,他才松开一点力,呼吸也才顺回来。   镖头抱拳:“多谢这位……前辈。”   沈青萝只是点了一下头,步子没停。   夜路继续往前。   驿站的灯火终于在远处出现,像一豆暖光挂在黑里。风从河面吹来,吹得芦苇发响,也吹得人衣角贴腿。   顾归舟跟着走,脚底的酸意被刚才那阵杀气压下去一截。可包袱的重量仍在,像提醒他:这趟走得快,是为了让那边棚下的咳声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