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八十二章 南市一张单

  南市的风里有药味,也有铜钱味。   街口一排幌子挂得低,布面翻起又落,露出“丹”“药”“符”几个字。门口的铜铃时不时响一声,响得短,像把人从柜台前轻轻推开。   顾归舟把药单展开一角,按着字号一路找过去。   第一家丹铺门脸体面,门帘厚,里面光线暗。伙计接过药单扫了一眼,没多问,转身往里去。过了片刻,掌柜出来,声音平:“缺两味。止血丸今日不出柜。”   顾归舟点头,收回药单,转身就走。   第二家药行更热闹,柜台前挤着人。掌柜正跟人算账,算盘珠子落得急。顾归舟等到柜台空出一线,把药单递上去。对方扫过药名,手指在纸角停了一瞬,像看见了什么熟悉的印,随即把单子推回:“能凑一半。镇瘴粉、解瘴散有。止血丸没有。”   “什么时候有?”顾归舟问。   掌柜抬眼往街对面看了一眼,不答时间,只答方向:“你去问德济。”   德济两个字落下,像落进一只更深的柜子里。   顾归舟走到街口,远远看见“德济”匾挂得端正,门槛高,门口站着两名护院,衣袖里藏着短棍。进出的人不多,每个进去的人手里都拿着名帖或押票。   他没急着上前。   南市这地方,先撞门槛只会把自己的急挂出来。顾归舟绕开人流,去旁边几家小铺把能凑的先凑齐:镇瘴粉、镇神草、几味止咳解热的粗药。掌柜们报价不一,有的抬价,有的看一眼药单角上的小印就把价压下去半分——不是善心,是不愿在药棚这条线上落口舌。   药包塞进内层,包袱重了一点,肩窝也更实。   止血丸还空着。   顾归舟回到德济门前,没有挤进门槛,只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见一辆车停下,车上木箱钉帽密,护院先下,随从再抬箱。箱角印着一个小小的“宋”字,像被刀刻过,刻得硬。德济掌柜亲自出来接,笑也不多,手一伸,先验押票,再验章印。   另有一拨人从德济出来,衣袖干净,腰间不挂刀,挂着书袋。书袋口系得紧,露出一角名帖。帖上墨色新,边缘压得平。护院看完帖,就让路。   顾归舟把这些看完,转身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里声响薄,墙高,风不大。尽头有间代书铺,门口木牌写着“代书”,字被烟熏得发黄。铺里坐着个瘦小老人,眼睛亮,笔在指间转得快。桌角压着一叠空票,票纸边缘切得齐。   顾归舟把药单递过去。   老人扫一眼,不问“替谁”,只问“写给谁”。   “德济。”顾归舟答。   老人点点头,蘸墨落笔,写得很快。几行字立起来,端端正正。写完,他从匣里取出一枚旧章,章面一按,闷响一声,红印落在票角——不是官印,也不是宗门印,是行里用惯的收讫章,边缘磨得圆。   老人把票推过来:“章别折。折出裂纹,人家就能说‘看不清’。”   顾归舟付钱,收票,出巷。   回到德济门前,护院伸手接过押票看了一眼章,侧身让路,动作很利落。   柜台后伙计没多话,转身入内室。片刻后,两只瓷瓶被放到柜台上,瓶身新,封蜡完整,蜡面压着德济的细纹。伙计报价,价不低,却没有再加别的口舌。   顾归舟付钱,把瓷瓶收进包袱内层,压在衣物里,免得磕碎。   这趟药单里最硬的缺口,算是补上了。   他出门时,德济门帘掀起又落,铜铃叮一声。街边那辆刻“宋”字的车已走远,车轮碾过石道,闷响一阵阵,像把南市的路也碾得更紧。   顾归舟没在南市多耗,拐进北街。   北街的铺子少,多是仓栈与行会院墙。墙外堆着麻绳、铁条、木料,绳结打得紧。药单上剩下的零碎几味,在一间小药铺就凑齐了。掌柜把药包推过来,只叮嘱一句:“别见水,别晒热。”   出了北街,风更硬。   传讯楼的檐角挂着铜铃,铃声清清短短。沈青萝正从楼下的小亭出来,外衫系扣比平日紧,肩侧那条带子压在衣下。她走近时,先看他一眼:“买齐了?”   顾归舟把包袱解开一角,让她看见瓷瓶封蜡与几包药粉:“缺口补了。德济的丸子到手,零碎也齐。”   沈青萝点头:“够了。药棚先救命。”   她没有多说城里的门路,只说一句更实在的:“出城别走水路,北岸土路更稳。今天能走多远走多远,明天午前到白沙渡。”   顾归舟应下。   两人从北门出城。差役只问来处,看过出门印,便放行。跨过门槛,城里的铜铃声立刻被风甩在后头,只剩官道上的尘与河面冷光的味。   包袱沉了。   沉得很踏实。像把一段人命压在肩上,不容你再挑剔路远。